「老徐!」沈驚寒的聲音穿透了正房的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拿我的帖子!去太醫院!把齊太醫請來!快!」
半個時辰後。
齊老太醫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到沈府。
正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沈驚寒站在床邊,目光死死盯著太醫搭在宋知意手腕上的手指。
齊老太醫閉著眼,眉頭越皺越緊。
過了許久,他收回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大人,夫人這脈象……」齊老太醫欲言又止。
「說。」沈驚寒吐出一個字,聲音冷得像冰。
「夫人這是瘴毒入絡,侵了肺脾。」齊老太醫面色凝重,「那死人谷的瘴氣本就是劇毒,夫人吸入過量,傷了根本。如今毒氣鬱結於內,導致氣血逆亂,五臟虛耗。」
沈驚寒的雙手在袖子裡死死攥成拳頭:「需要調理多久?」
齊老太醫低下頭,不敢看沈驚寒的眼睛:「少則半年,多則……」
「多則什麼?」沈驚寒上前一步,逼視著太醫。
「……多則三年。」齊老太醫聲音發顫,「而且,前提是,夫人絕不能再勞累,不能受寒,不能操心過度。否則……大羅金仙也難救。」
屋內陷入了死寂。
宋知意半靠在引枕上,看著齊老太醫,又轉頭看向沈驚寒。
她試圖打破這讓人窒息的沉默,扯出一個乾巴巴的笑:「三年就三年唄,慢慢養就是了。那我那個義診棚,還能開嗎?」
「你還操心義診棚!」
沈驚寒猛地轉過頭,聲音罕見地拔高了。
他的眼睛通紅,眼底布滿了血絲。
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此刻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微微扭曲。
宋知意愣住了。
這是沈驚寒第一次對她發這麼大的火。
齊老太醫見狀,趕緊收拾藥箱:「老朽去開方子。」說完,逃也似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驚寒站在床邊,胸膛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宋知意,仿佛要把她看穿。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沈驚寒聲音嘶啞。
宋知意避開他的目光:「從嶺南回來的時候。」
「所以你每天看著我喝解毒藥,自己卻偷偷躲起來咳血?!」沈驚寒一步步逼近,雙手撐在床榻兩側,將她困在方寸之間,「宋知意,你把我當什麼了?」
宋知意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把你當病人。你剛開始解毒,受不得刺激。」
「你是我夫人!」沈驚寒眼眶裡的紅意更深,「你拿命去換我的命,然後打算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嗎?!」
「我不會死。」宋知意解釋,「我知道怎麼控制……」
「你閉嘴。」沈驚寒打斷她。
他猛地直起身,轉過頭去,不讓她看到自己眼底的脆弱。
「從今天起,義診棚你不許再去。你哪都不許去。」沈驚寒背對著她,聲音冷硬,「我還沒死,沈家輪不到你來操心。」
說完,他大步走出正房,背影透著一股決絕和狼狽。
宋知意坐在床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夜幕降臨。
沈驚寒沒有回正房。
他在書房待了整整一天。
老徐端著冷掉的飯菜從書房退出來,對著宋知意搖了搖頭。
宋知意披著衣服,坐在床沿。
她知道沈驚寒在氣什麼。
他氣她隱瞞,更氣他自己無能為力。
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沈驚寒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恢復了平靜,只是眼底的疲憊更深了。
他走到床邊,把藥碗遞給她。
「喝藥。」他聲音很低。
宋知意沒說話,接過碗,仰頭灌下去。
苦澀順著喉嚨爬進胃裡。
她把空碗遞迴去。
沈驚寒接過,放在床頭的小几上。
他脫下外衣,吹滅蠟燭。
黑暗中,衣料摩擦聲響起。
沈驚寒躺下,兩人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誰也沒睡著。
夜風吹動院子裡的老槐樹,枝葉摩擦,沙沙作響。
「你明知道瘴氣會傷你。」沈驚寒先開了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明知道腐心散在爛你的五臟。」宋知意反擊。
「不一樣。」
「哪不一樣?」宋知意轉過頭,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輪廓,「你是大梁的首輔,命比我金貴?」
沈驚寒沉默。
兩人在黑暗中對峙。
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良久。
沈驚寒突然翻過身,長臂一伸,將她用力拉進懷裡。
力道極大,勒得她骨頭生疼。
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呼吸粗重。
「你不能比我先走。」他聲音低得發啞,帶著一絲微顫。
宋知意眼眶一熱,嘴上卻不饒人:「閻王爺收人,你管得著嗎?」
「我管得著。」
「你憑什麼?」
沈驚寒抬起頭。黑暗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透著讓人無法閃躲的篤定。
「憑我是你夫君。」
宋知意愣住了。
她笑了,眼淚卻順著眼角滑進鬢髮里,涼涼的。
「沈驚寒。」她伸手,回抱住他寬闊的脊背,「我不死。你也別死。咱們這筆帳,得慢慢算。」
沈驚寒收緊手臂,將她死死按在懷裡。
「好,慢慢算。」
次日清晨。
沈驚寒換上朝服,準備去內閣。
出門前,他把老徐叫到院子裡。
「看著夫人。出了這扇院門,我拿你是問。」沈驚寒語氣不容置疑。
老徐苦著臉應下:「大人放心,屬下就是綁,也把夫人綁在床上。」
宋知意披著衣服坐在廊下,看著沈驚寒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
「萬惡的封建大家長。」她輕嗤一聲。
老徐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夫人,您就歇著吧。大人也是為了您的身子著想。」
「義診棚那邊怎麼樣了?」宋知意接過碗。
「老夫人一早就過去了。」老徐笑得合不攏嘴,「您別說,老夫人現在幹勁比誰都大。虎子也機靈,幫著抓藥熬藥,井井有條。」
宋知意喝了一口粥,心底泛起一絲暖意。
院門被推開。
陸小滿拄著拐杖走進來。
他剛從京郊農莊回來。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沾滿了泥點子,臉曬黑了兩個度,腳上的布鞋沾著黃泥。
「嫂子。」陸小滿行禮。
「去了十天,學到什麼了?」宋知意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陸小滿坐下,從懷裡掏出一疊寫滿字的糙紙。
「京郊的冬小麥,一畝地若伺候得好,能產兩石。但農具損耗大,鐵器貴。若是遇上倒春寒,收成得減半。」陸小滿眼神明亮,語速很快,「先生說得對,不沾泥土,寫不出好文章。」
宋知意看著他。
那個途中一起流放嶺南的少年,如今眼裡有了家國天下。
「這才是干實事的樣子。」宋知意點頭,「你腿還沒好利索,別總往地里跑。」
「不礙事。」陸小滿咧嘴一笑,「地里的老農教了我一套活血的推拿法,比吃藥管用。嫂子,我先把文章拿去書房,等先生回來過目。」
看著陸小滿一瘸一拐卻充滿幹勁的背影,宋知意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日子,總算有點盼頭了。
入夜。
沈府書房。
地龍燒得很旺。
沈驚寒坐在書案後,看著陸小滿重新寫好的文章。
陸小滿拄著拐杖站在一旁,神色緊張。
沈驚寒提筆,在幾處重重圈點。
「這裡,切中時弊。但用詞過於尖銳,容易被戶部那群老狐狸抓把柄。」沈驚寒放下筆,「改得圓融些。治大國如烹小鮮,不能一味猛火。」
「學生受教。」陸小滿恭敬點頭。
突然,屋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瓦片碎裂聲。
沈驚寒眼神瞬間一寒。
陸小滿反應極快,一把抓起桌上的端硯。
「砰!」
窗戶猛地被撞碎。
木屑橫飛。
一個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撲入,手中長劍直刺沈驚寒咽喉。
速度極快。
沈驚寒正處於解毒期,內力受阻,動作慢了半拍。
他只能側身避開要害。
「先生!」
陸小滿毫不猶豫地合身撲上,直接擋在沈驚寒身前。
「哧——」
長劍劃破陸小滿的左肩。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青布長衫。
就這半息的功夫,門外的老徐已經拔刀沖了進來。
「抓活的!」沈驚寒厲喝,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陸小滿。
老徐刀法大開大合,帶著凜冽的殺氣。
兩招便挑飛了刺客的長劍,緊接著一腳踹在刺客膝彎。
刺客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老徐的刀刃瞬間架在他脖子上。
刺客見勢不妙,下巴猛地一合。
「咔嚓。」
毒囊咬碎。
黑血從刺客嘴角溢出。
他頭一歪,當場斃命。
沈驚寒面色鐵青,盯著地上的屍體。
「大人,死了。」老徐探了探鼻息。
「程黨的餘孽。」沈驚寒聲音冷透,「賊心不死。老徐,封鎖全府。去請夫人。」
正房內。
宋知意剪開陸小滿的衣袖。
傷口不深,但邊緣發黑。
「劍上有毒。」宋知意迅速用烈酒沖洗傷口,撒上特製的解毒粉。
劇烈的刺痛讓陸小滿滿頭大汗,但他死死咬著牙,一聲沒吭。
包紮完,陸小滿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沈驚寒,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先生,學生這回擋得夠快吧。」
沈驚寒看著他蒼白的臉,沒說話。
他走過去,拍了拍陸小滿沒受傷的右肩。
「回去歇著,這幾日不用溫書了。」
老徐扶著陸小滿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