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沈府的下人都睡了。
宋知意獨自在院子裡整理白天收來的草藥。
起身的瞬間,一陣劇烈的天旋地轉襲來。
她猛地伸手撐住石桌,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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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喉嚨深處湧起一股濃烈的腥甜。
宋知意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下去。
冷汗濕透了裡衣。
老徐正好巡夜路過,看到她撐著桌子發抖,快步走過來。
「夫人,您怎麼了?」老徐神色擔憂。
宋知意深吸兩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的鈍痛,轉過頭扯出一個隨意的笑:「起猛了,有點頭暈。」
老徐皺眉:「要不屬下去請齊老太醫來看看?」
「不用。」宋知意擺擺手,「就是這幾天在義診棚忙得沒睡好。別告訴大人,他剛開始解毒,受不得累。」
老徐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那您早點歇著。」
老徐走後,宋知意脫力般地跌坐在石凳上。
清晨。
宋知意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雙手緩緩托起,做著深呼吸。
這是她結合現代瑜伽和中醫導引術自創的吐納法。
冷空氣吸入肺腑,氣管里泛起一陣粗糙的摩擦感。
她眉頭微蹙,硬生生把那股癢意壓下去。
「夫人,用早膳了。」老徐端著托盤走過來。
宋知意收勢,轉身走進正房。
沈驚寒已經坐在桌旁。
他正處於解毒期,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只是臉色依然蒼白。
桌上擺著清粥小菜,還有一碟白面饅頭。
宋知意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胃裡一陣翻騰。
她強忍著噁心,咽了下去。
「怎麼吃這麼少?」沈驚寒夾了一個饅頭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你最近瘦得厲害。」
「義診棚事多,累的。」宋知意隨口胡謅,「而且我這是在保持身材,你不懂。」
沈驚寒看著她,目光深邃:「義診棚有母親和老徐盯著,你今天在家歇著。」
「今天不行。」宋知意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九娘的濟仁堂二號分店今天開業,我得去捧場。」
沈驚寒沒再勉強,只是將自己碗裡的半個饅頭吃完,站起身:「我讓趙鋒跟著你,早去早回。」
朱雀大街,京城最繁華的商鋪一條街。
濟仁堂的牌匾掛得高高的,紅綢罩著,喜氣洋洋。
葉九娘穿著一身暗紫色的褙子,腳下踩著一雙精緻的繡花鞋,正站在門口指揮夥計們擺放花籃。
她如今被封了皇商,身上那股潑辣勁兒沒變,反倒多了幾分當家主事的大氣。
「九娘!」宋知意走下馬車。
葉九娘眼睛一亮,迎了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我的首輔夫人,你可算來了!我還怕你嫌我這商賈之地沾了俗氣呢。」
「少來這套。」宋知意笑著打量她,「皇商葉老闆,今天這身行頭夠氣派的。」
兩人站在新鋪子的牌匾下,看著寬敞明亮的大堂,一排排整齊的藥櫃,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葉九娘眼眶突然有些發紅。
她轉過頭,看著宋知意。
「知意,你還記不記得,在越州濟仁堂後院裡,頂著大太陽炒蒼朮和防己的日子?」葉九娘聲音有些哽咽。
宋知意也笑了,眼底泛起水光:「怎麼不記得。你那時候還摳門,連頓肉都不捨得買。」
「去你的!」葉九娘破涕為笑。
兩人在牌匾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葉老闆,恭喜。」一道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裴長庚穿著一身緋色官服,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抬著一塊賀匾走過來。
葉九娘收斂了笑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喲,裴大人。刑部那麼忙,您還有空來我這小藥鋪?」
裴長庚板著臉:「本官是順路。況且,濟仁堂如今是皇商,本官來道賀,也是應有之義。」
「順路還帶著賀匾?」葉九娘嗤笑一聲,「裴大人,你那刑部大牢里用的金瘡藥,泡礬水泡得我看著都替病人心疼。回頭我讓人送一批上好的藥材過去,算我捐的,別把犯人給治死了。」
裴長庚耳根微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多謝葉老闆。」
宋知意在一旁看著這兩人鬥嘴,強忍著笑。
葉九娘拉著宋知意進內堂喝茶。
剛一落座,葉九娘的手無意間搭在了宋知意的手腕上。
葉九娘雖然主營藥材,但也懂些醫理。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知意,你這脈象……」葉九娘眉頭緊鎖,「怎麼這麼虛?而且沉澀不通,像是……」
「最近太累了。」宋知意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端起茶杯,「老太醫也說我氣血兩虧,正在吃藥調理呢。」
葉九娘狐疑地看著她:「真的只是累的?你別瞞我。」
「我瞞你幹什麼,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宋知意笑了笑,轉移話題,「對了,你那批南星進價多少?義診棚那邊快斷貨了。」
葉九娘被引開了注意力,開始跟她算帳。
當晚,宋知意回到沈府,只覺得渾身骨頭縫裡都在透著寒氣。
她沒去正房,而是徑直去了後院的偏房,給自己熬了一碗濃濃的湯藥。
藥汁咽下去,非但沒有壓住噁心,反而激起了一陣更強烈的反胃。
她扶著水缸,乾嘔了幾聲,什麼都沒吐出來。
沈驚寒在書房處理公文,很晚才回房。
宋知意已經躺在床上面朝里睡了。
沈驚寒脫下外衣,在她身邊躺下,習慣性地將她攬入懷中。
她的身體有些發抖。
「冷?」沈驚寒低聲問。
「嗯,有點。」宋知意沒有回頭,「睡吧。」
沈驚寒收緊了手臂,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
黑暗中,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第二天清晨。
沈驚寒今日休沐,不用早朝。
他習慣早起,去書房拿了一本卷宗,準備回正房看。
正房內,宋知意剛喝下老徐送來的半碗燕窩粥。
粥剛下肚,那股熟悉的、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猛地竄了上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臉色驟變,猛地推開椅子,想要去拿痰盂。
但來不及了。
「哇——」
她跌坐在地上,一口吐了出來。
剛喝下的粥,混合著暗紅色的血絲,吐在了光潔的青石地磚上。
劇烈的眩暈感讓她眼前發黑,她雙手撐著地面,止不住地乾嘔。
「吱呀——」
房門被推開。
沈驚寒手裡拿著卷宗,跨過門檻。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酸腐和血腥味。
宋知意癱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地磚上,是那灘刺目的穢物和血絲。
手裡的卷宗「啪」地掉在地上。
沈驚寒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比宋知意還要蒼白。
他一句話沒說。
沒有問「你怎麼了」,也沒有驚呼。
他大步走過去,動作極其輕柔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地上的宋知意一把抱了起來。
宋知意靠在他懷裡,虛弱地喘著氣,想要解釋:「我就是……吃壞了肚子……」
沈驚寒沒有看她。
他的下頜線繃得死緊,抱著她大步走到床榻邊,將她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