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麵條。
面上臥著兩塊燉得軟爛的雞肉。
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宋知意眼睛一亮。
黃芪。
黨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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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還有幾粒枸杞。
黃芪補氣固表,黨參健脾。
這對沈驚寒現在的外傷感染和虛弱來說,簡直是對症下藥的救命方子。
這澤州通判,不僅懂官場,還懂養生?
她端著碗走到沈驚寒面前:「吃,大補的。」
沈驚寒睜開眼,看了看碗裡的面,沒伸手。
「怕有毒?」宋知意直接用手抓起一根麵條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沒毒。毒不死我,就毒不死你。」
沈驚寒看著她指甲縫裡的泥和破皮的手指,沉默了兩息,伸手接過了碗。
宋知意端起自己的那碗,剛吃了幾口,筷子碰到了碗底的一個硬物。
她動作一頓。
迅速扒開上面的麵條。
碗底壓著一小塊揉皺的油紙。
她看了一眼牢房外,確保護衛不在附近。
然後用兩根手指夾出油紙,在乾草的掩護下展開。
紙上只有幾個極小的字。
「三日後,換囚衣。」
第二天天剛亮,府衙前院就炸了鍋。
宋知意是被一陣劇烈的砸門聲和叫罵聲吵醒的。
聲音從前院一路傳到南監,足見來人的囂張。
「老子是兵部差遣的校尉!海捕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人抓到了就得交給我帶走!你們通判衙門算哪根蔥,敢扣我的人!」
這粗啞暴躁的嗓音,化成灰宋知意都認得。
趙虎。
他找過來了。
宋知意猛地坐起來,渾身肌肉下意識繃緊。
沈驚寒醒了,他靠在牆角,那雙黑眸清醒異常,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趙校尉。」前院傳來另一個聲音。
慢條斯理,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
是裴長庚。
「人確實在南監。但依大梁律法,凡海捕重犯異地落網,需由當地州府核驗正身,錄好口供,行文兵部及刑部,待上峰批覆後,方可移交。這流程,快則三五日,慢則半月。」
「放你娘的屁!」趙虎急了,「老子今天就要提人!」
「砰」的一聲,似乎是趙虎拔了刀。
周圍響起一片衙役抽刀的「唰唰」聲。
「趙校尉。」裴長庚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卻透著股冷意,「這裡是澤州府衙。你帶的人再多,敢在公堂之上衝擊官衙,本官現在就可以按謀逆罪將你亂箭射死。你試試?」
外面安靜了。
過了片刻,趙虎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行。裴大人。我看你這流程能走幾天。卯字隊就在城外駐著,我看你怎麼把人送走!」
腳步聲重重地離去。
宋知意呼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裴長庚擋住了。
但他能擋幾天?
趙虎口中的「卯字隊」就在城外,這意味著只要他們踏出澤州城一步,就是死局。
「換藥。」沈驚寒忽然開口。
宋知意回過神,走到他身後。拆開昨天纏上的布條。
沈驚寒的底子其實極好,紅腫消退了一些,傷口邊緣雖然難看,但沒有繼續惡化。
她用牢里那半桶清水清洗了傷口,重新敷上剩下的一點草藥。
「你昨晚說,」宋知意一邊包紮一邊低聲問,「裴長庚為了自保,第一個彈劾你。那他為什麼現在要頂著鎮遠侯的壓力保你?」
趙虎是鎮遠侯的人。
裴長庚是個聰明人,不可能看不出來。
沈驚寒沒有回頭。「因為他不蠢。」
「什麼意思?」
「三年前,我如果想拉他下水,只需要在供詞上提一句,他滿門抄斬。我沒提。」沈驚寒語氣平淡,「他欠我一條命。現在,他還債。」
宋知意撇嘴。
古代這些讀書人的心思,比醫學院期末考試的考點還難猜。
她打好最後一個結。
沈驚寒轉過身。
他看著她,目光直白且銳利。
「你為什麼不怕?」他問。
這個問題突如其來。
宋知意愣了一下。「怕什麼?趙虎?還是卯字隊?」
「都怕。」沈驚寒盯著她的眼睛,「昨晚面對那些拿著糞叉的村民,你第一反應是拿刀拼命。今天聽到趙虎拔刀,你握緊了拳頭。你一直處於備戰狀態。原來的宋知意,遇事只會尖叫和躲避。」
他微微傾身,距離拉近。
「你到底是誰?」
宋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問題懸在他們之間很久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落魄卻依舊具有極強壓迫感的男人。
告訴他自己是穿越來的?
他會不會把自己當妖怪燒了?
「如果我說,我死過一次,閻王爺嫌我煩,把我踹回來了。你信嗎?」她半真半假地扯起嘴角。
沈驚寒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信。」他說,「但我看重現在的你。只要你還有用,你叫什麼不重要。」
宋知意暗暗鬆了口氣。
這就是和聰明人合作的好處。
只看價值,不問出處。
夜深人靜。
南監里只有犯人偶爾的鼾聲。
宋知意靠在乾草堆上,半夢半醒。
走廊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沒有提燈,只有一團模糊的黑影停在牢門外。
宋知意瞬間睜眼。
隔著粗大的木柵欄,那個人影緩緩蹲了下去。
是裴長庚。
他沒有穿那身青色官服,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
他看著裡面靠牆而坐的沈驚寒。
沈驚寒沒動。
裴長庚雙手撫地,膝蓋彎曲。
在宋知意震驚的目光中,這位澤州通判,對著一個階下囚,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碰青磚,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聲響。
「大人。」裴長庚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再沒有白天的公事公辦。
「屬下無能。當年……沒敢保您。」
沈驚寒坐在乾草上,目光隱在黑暗裡。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起來。」他聲音極輕,卻沒有半點怨恨。「你活著,比跟我一起死,有用得多。」
裴長庚抬起頭,眼眶通紅。
「澤州暗路已鋪好。」他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後天子時,換囚衣,從牢房地道走。城外河灘有人接應。卯字隊盯死了四城門,只能走水路。」
宋知意想起了那張字條:三日後,換囚衣。
原來,這絕境之中,一直有一張網,在等著接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