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是被一陣打罵聲吵醒的。
「別號喪了!再號今天沒水喝!」老胡拿著刀鞘,咣當咣當敲著隔壁牢房的木柵欄。
隔壁關著個偷牛賊,正抱著大腿嗷嗷叫。
再往旁邊,是個倒賣私鹽的乾瘦漢子,正蹲在牆角專心致志地逮虱子,頭也不抬地說:「胡爺,您省省力氣。這小子昨晚讓人扒了褲子,這會兒正疼呢。」
牢房裡的生態,市井、骯髒,卻有種野草般的生機。
宋知意靠在乾草堆上,看著老胡罵罵咧咧地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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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牢房像個微縮的底層社會。
她一個現代法治社會長大的大學生,這幾天經歷的生死,比電影裡演的還刺激。
老胡走到他們這間牢房前,刀鞘在柱子上敲了兩下。
「吃飯。」
他從破木盆里掏出兩個黑面窩頭,扔進柵欄。
手腕翻轉間,一個拇指大小的瓷瓶順勢滾落,悄無聲息地落進乾草堆里。
老胡沒做停留,轉身就走,背影透著一股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圓滑。
宋知意眼疾手快,用窩頭把小瓷瓶蓋住。
她挪到角落,拔開木塞聞了聞。
冰片、三七、血竭。
上好的金創藥。
「裴長庚給的。」宋知意低聲說,把窩頭塞給沈驚寒,拿著藥瓶繞到他背後。
「轉過去,外科主任查房了。」
沈驚寒沒聽懂「外科主任」,但他懂這語調。
他乖乖轉過身,解開爛成布條的衣裳。
宋知意拆開傷口。
她用指腹沾著金創藥粉,一點點撒在裂口上。
冰片刺激皮肉,沈驚寒後背的肌肉驟然繃緊,像一塊堅硬的石頭。
他沒出聲,只是額角滲出了細汗。
「你昨晚說,不信我是死過一次的人。」宋知意一邊上藥,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口,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那你覺得我是誰?狐妖?借屍還魂?」
沈驚寒呼吸沉穩,聲音從前方傳來:「宋平之女,宋知意。京城小商戶出身,為了攀附權貴,拿祖傳的方子做投名狀,求鎮遠侯府牽線,嫁入沈家。」
宋知意手一頓。
原主還有這段黑歷史?
她只知道原主惡毒,沒想到還是個關係戶。
「嫁入沈家後,你花錢如流水,結交的都是京中權貴的女眷。沈家落難那天,你帶走了庫房裡最值錢的幾箱金葉子,還試圖拿休書。」沈驚寒語氣平淡,像在念別人的案卷,「但你失敗了。你被一起套上枷鎖,流放三千里。」
宋知意把最後一撮藥粉按在傷口上,扯了乾淨的布條幫他包紮好。
「聽起來,是個又蠢又毒的女人。」
「不蠢。」沈驚寒轉過身,對上她的眼睛,「只是貪。但現在的你,不貪。」
他看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有著讓人無法遁形的穿透力。
「你認草藥極准,懂縫合,遇事冷靜。最重要的是,你眼裡沒有對皇權和官階的敬畏。」
宋知意心裡咯噔一下。
他連這個都看出來了?
古代社會等級森嚴,原主這種小商戶之女,見到官差應該腿軟。
而她呢?
她拿柴刀逼著趙虎,甚至敢跟內閣首輔插科打諢。
這種平等的態度,才是最大的破綻。
「原來的宋知意,哪怕死,也做不到你這樣。」沈驚寒微微傾身,距離拉近,「你到底是誰?」
宋知意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告訴他?
現代社會,穿越時空。
他會信嗎?
她張了張嘴:「我……」
「咣當!」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鐵鏈碰撞聲震耳欲聾。
老胡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煞白,衝著他們這間牢房急促地喊:「沈夫人,壞事了!趙校尉帶了卯字隊的人來,裴大人頂不住了。他們要單提你出去!」
宋知意猛地站了起來。
話被打斷了。
沈驚寒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一把抓住宋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別去。」
「躲不掉的。」宋知意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冰涼,但聲音很穩。
她垂下眼,看著地上那堆乾草。
「他不敢在這殺我。等我回來。」
澤州府衙,偏堂。
宋知意被兩個帶刀的差役押進來,迫使她跪倒在青磚地上。
門「砰」地一聲關上。
光線被切斷,堂內有些昏暗。
裴長庚沒在。
堂前太師椅上坐著的,是趙虎。
他旁邊站著兩個穿短打、腰間佩著軍刀的漢子,眉眼間全是刀口舔血的戾氣。
卯字隊的人。
趙虎看著跪在下面的宋知意,臉上的橫肉微微抽搐,冷笑了一聲。
「沈夫人,兜兜轉轉,咱們又見面了。」
宋知意沒抬頭,也沒吭聲。
她在飛速評估局勢。
卯字隊強行介入,裴長庚只能退讓一步,允許他們在偏堂問話,但絕不可能讓他們直接在府衙里殺人。
只要不動刀,她就能熬。
「趙校尉命真大。」宋知意抬起頭,聲音平淡,「斷腸草都沒把你送走。」
「啪!」
趙虎猛地站起來,大步走下台階,一巴掌狠狠甩在宋知意臉上。
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宋知意被扇得整個人歪倒在地,半邊臉瞬間麻木,耳朵里嗡嗡作響。
口腔內壁磕在牙齒上,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涌了出來。
她趴在地上,沒有立刻動彈。
趙虎蹲下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迫使她仰起臉。
「你以為進了澤州府衙,就萬事大吉了?你以為裴長庚那個軟骨頭能護住你們?」趙虎咬牙切齒,口水噴在宋知意臉上,「老子告訴你,你們今天,插翅難飛!」
宋知意扯了扯嘴角,一口帶血的唾沫直接吐在趙虎的靴子上。
「你發什麼瘋?」宋知意冷冷地看著他,「這兒是州府衙門,裴長庚的人就在外面。你敢在這兒弄死我,明天刑部的摺子就能把你們鎮遠侯送上風口浪尖。他敢擔這殺官重犯的責?」
趙虎臉部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她戳中了他的痛處。
確實,卯字隊的人再猖狂,也不敢在知府衙門裡公然殺人。
程之衍的命令是暗中做掉,不是滿城風雨。
「弄不死你,老子也能讓你脫層皮。」趙虎眼神陰毒,從腰間抽出一根帶倒刺的短鞭,「說!驛站的粥,你到底喝了沒有?你哪來的力氣暗算老子!」
他其實心裡發虛。
那碗摻了蔓陀羅的粥,他親眼看著宋知意喝下去的。
如果她沒喝,那是怎麼瞞過他的?
如果喝了,她為什麼沒事?
他不弄清楚,這事兒在他心裡就是個疙瘩。
宋知意忍著頭皮撕裂的痛楚,一字一句地開口。
「喝了。」
趙虎一愣。
「你那粥熬得不行,太稠了。」宋知意眼底閃過一絲嘲弄,「蔓陀羅籽磨得不夠細,味兒太沖。我喝了,摳喉嚨吐了。」
其實是倒掉了。
但她偏要這麼說,偏要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專業態度去碾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