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偏堂對峙

2026-08-22 18:04:42 作者: 月亮短路
  早晨,是被一陣打罵聲吵醒的。

  「別號喪了!再號今天沒水喝!」老胡拿著刀鞘,咣當咣當敲著隔壁牢房的木柵欄。

  隔壁關著個偷牛賊,正抱著大腿嗷嗷叫。

  再往旁邊,是個倒賣私鹽的乾瘦漢子,正蹲在牆角專心致志地逮虱子,頭也不抬地說:「胡爺,您省省力氣。這小子昨晚讓人扒了褲子,這會兒正疼呢。」

  牢房裡的生態,市井、骯髒,卻有種野草般的生機。

  宋知意靠在乾草堆上,看著老胡罵罵咧咧地走過來。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這牢房像個微縮的底層社會。

  她一個現代法治社會長大的大學生,這幾天經歷的生死,比電影裡演的還刺激。

  老胡走到他們這間牢房前,刀鞘在柱子上敲了兩下。

  「吃飯。」

  他從破木盆里掏出兩個黑面窩頭,扔進柵欄。

  手腕翻轉間,一個拇指大小的瓷瓶順勢滾落,悄無聲息地落進乾草堆里。

  老胡沒做停留,轉身就走,背影透著一股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圓滑。

  宋知意眼疾手快,用窩頭把小瓷瓶蓋住。

  她挪到角落,拔開木塞聞了聞。

  冰片、三七、血竭。

  上好的金創藥。

  「裴長庚給的。」宋知意低聲說,把窩頭塞給沈驚寒,拿著藥瓶繞到他背後。

  「轉過去,外科主任查房了。」

  沈驚寒沒聽懂「外科主任」,但他懂這語調。

  他乖乖轉過身,解開爛成布條的衣裳。

  宋知意拆開傷口。

  她用指腹沾著金創藥粉,一點點撒在裂口上。

  冰片刺激皮肉,沈驚寒後背的肌肉驟然繃緊,像一塊堅硬的石頭。

  他沒出聲,只是額角滲出了細汗。

  「你昨晚說,不信我是死過一次的人。」宋知意一邊上藥,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口,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那你覺得我是誰?狐妖?借屍還魂?」


  沈驚寒呼吸沉穩,聲音從前方傳來:「宋平之女,宋知意。京城小商戶出身,為了攀附權貴,拿祖傳的方子做投名狀,求鎮遠侯府牽線,嫁入沈家。」

  宋知意手一頓。

  原主還有這段黑歷史?

  她只知道原主惡毒,沒想到還是個關係戶。

  「嫁入沈家後,你花錢如流水,結交的都是京中權貴的女眷。沈家落難那天,你帶走了庫房裡最值錢的幾箱金葉子,還試圖拿休書。」沈驚寒語氣平淡,像在念別人的案卷,「但你失敗了。你被一起套上枷鎖,流放三千里。」

  宋知意把最後一撮藥粉按在傷口上,扯了乾淨的布條幫他包紮好。

  「聽起來,是個又蠢又毒的女人。」

  「不蠢。」沈驚寒轉過身,對上她的眼睛,「只是貪。但現在的你,不貪。」

  他看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有著讓人無法遁形的穿透力。

  「你認草藥極准,懂縫合,遇事冷靜。最重要的是,你眼裡沒有對皇權和官階的敬畏。」

  宋知意心裡咯噔一下。

  他連這個都看出來了?

  古代社會等級森嚴,原主這種小商戶之女,見到官差應該腿軟。

  而她呢?

  她拿柴刀逼著趙虎,甚至敢跟內閣首輔插科打諢。

  這種平等的態度,才是最大的破綻。

  「原來的宋知意,哪怕死,也做不到你這樣。」沈驚寒微微傾身,距離拉近,「你到底是誰?」

  宋知意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告訴他?

  現代社會,穿越時空。

  他會信嗎?

  她張了張嘴:「我……」

  「咣當!」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鐵鏈碰撞聲震耳欲聾。

  老胡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煞白,衝著他們這間牢房急促地喊:「沈夫人,壞事了!趙校尉帶了卯字隊的人來,裴大人頂不住了。他們要單提你出去!」


  宋知意猛地站了起來。

  話被打斷了。

  沈驚寒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一把抓住宋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別去。」

  「躲不掉的。」宋知意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冰涼,但聲音很穩。

  她垂下眼,看著地上那堆乾草。

  「他不敢在這殺我。等我回來。」

  澤州府衙,偏堂。

  宋知意被兩個帶刀的差役押進來,迫使她跪倒在青磚地上。

  門「砰」地一聲關上。

  光線被切斷,堂內有些昏暗。

  裴長庚沒在。

  堂前太師椅上坐著的,是趙虎。

  他旁邊站著兩個穿短打、腰間佩著軍刀的漢子,眉眼間全是刀口舔血的戾氣。

  卯字隊的人。

  趙虎看著跪在下面的宋知意,臉上的橫肉微微抽搐,冷笑了一聲。

  「沈夫人,兜兜轉轉,咱們又見面了。」

  宋知意沒抬頭,也沒吭聲。

  她在飛速評估局勢。

  卯字隊強行介入,裴長庚只能退讓一步,允許他們在偏堂問話,但絕不可能讓他們直接在府衙里殺人。

  只要不動刀,她就能熬。

  「趙校尉命真大。」宋知意抬起頭,聲音平淡,「斷腸草都沒把你送走。」

  「啪!」

  趙虎猛地站起來,大步走下台階,一巴掌狠狠甩在宋知意臉上。

  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宋知意被扇得整個人歪倒在地,半邊臉瞬間麻木,耳朵里嗡嗡作響。

  口腔內壁磕在牙齒上,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涌了出來。

  她趴在地上,沒有立刻動彈。

  趙虎蹲下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迫使她仰起臉。

  「你以為進了澤州府衙,就萬事大吉了?你以為裴長庚那個軟骨頭能護住你們?」趙虎咬牙切齒,口水噴在宋知意臉上,「老子告訴你,你們今天,插翅難飛!」

  宋知意扯了扯嘴角,一口帶血的唾沫直接吐在趙虎的靴子上。

  「你發什麼瘋?」宋知意冷冷地看著他,「這兒是州府衙門,裴長庚的人就在外面。你敢在這兒弄死我,明天刑部的摺子就能把你們鎮遠侯送上風口浪尖。他敢擔這殺官重犯的責?」

  趙虎臉部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她戳中了他的痛處。

  確實,卯字隊的人再猖狂,也不敢在知府衙門裡公然殺人。

  程之衍的命令是暗中做掉,不是滿城風雨。

  「弄不死你,老子也能讓你脫層皮。」趙虎眼神陰毒,從腰間抽出一根帶倒刺的短鞭,「說!驛站的粥,你到底喝了沒有?你哪來的力氣暗算老子!」

  他其實心裡發虛。

  那碗摻了蔓陀羅的粥,他親眼看著宋知意喝下去的。

  如果她沒喝,那是怎麼瞞過他的?

  如果喝了,她為什麼沒事?

  他不弄清楚,這事兒在他心裡就是個疙瘩。

  宋知意忍著頭皮撕裂的痛楚,一字一句地開口。

  「喝了。」

  趙虎一愣。

  「你那粥熬得不行,太稠了。」宋知意眼底閃過一絲嘲弄,「蔓陀羅籽磨得不夠細,味兒太沖。我喝了,摳喉嚨吐了。」

  其實是倒掉了。

  但她偏要這麼說,偏要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專業態度去碾壓他。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