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青州發配來的流放犯,路上遭遇山匪,與押解差役走散,誤入此地。」沈驚寒看著里正,語氣平緩,「老丈,送我們去澤州府衙,這二兩賞銀,你們拿得安穩。」
里正愣住了。
他抓過毛賊,也抓過逃犯,哪個不是拼死掙扎或者痛哭流涕,頭一回見這麼主動要求送官的。
「里正叔,他……他說的是真的?」二柱湊過來,壓低聲音,「別是詐咱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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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個屁。他身上那破布條就是囚衣錯不了。」里正壯著膽子,「不管了,綁上!二柱,你媳婦看病的錢不就指望這個了?動作麻利點!」
幾個漢子一擁而上,拿麻繩把宋知意和沈驚寒的手反剪在背後。
二柱綁宋知意的時候,看著她手心裡爛掉的血泡,動作頓了一下,力道稍微鬆了兩分。
宋知意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沈驚寒沒掙扎,任由他們捆綁。
宋知意注意到,他特意挺直了背,讓那幾個手腳不知輕重的漢子碰不到他後背的傷口。
這男人,腦子和身體的控制力都變態得可怕。
天色微明。
一行人出了窯洞,順著田埂往澤州城走。
路不好走。
沈驚寒每走一步,額頭上的冷汗就多一層。
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宋知意跟在他旁邊,時刻盯著他的腳步。
只要他一晃,她就拿肩膀隱蔽地頂他一下,幫他穩住重心。
前後都是村民。
這些人抓了逃犯,心情大好,一路上話不停。
「里正叔,到了城裡,那府衙的老爺真能痛快給錢?」二柱扛著糞叉,滿臉擔憂,「上次王家村抓了個偷牛賊送去,衙門的班頭說要核實,拖了半個月,最後賞錢只給了一半,剩下的說是當了文書費。」
「就你話多。」里正吧嗒了一口旱菸,「這次不一樣。這是帶著海捕文書的流放犯,朝廷要的人。再說,咱們不去縣衙,直接送去州府通判衙門。」
通判衙門。
宋知意耳朵動了動。
她轉頭看向沈驚寒。沈驚寒的目光一直看著前方的路,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在算計。
逃避追殺不可能永遠躲在荒野。
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容易重新洗牌的地方。
進了衙門,在明面上,趙虎和卯字隊反而不能直接下黑手。
一個時辰後,澤州城門在望。
青磚城牆高聳,城門衛兵正在盤查過往客商。
里正敲響了手裡的破銅鑼,扯開嗓子大喊:「官爺!草民來獻逃犯了!」
澤州府衙。
堂上無風,卻透著股陰冷。
宋知意和沈驚寒被迫跪在堂下的大青磚上。
膝蓋剛一落地,宋知意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這條命算是體驗足了古代社會的惡意。
堂上坐著個穿青色官服的男人。
四十來歲,身形精瘦,顴骨微凸。
眼下掛著兩道青黑的眼袋,整個人透著一股常年睡眠不足的疲憊感。
澤州通判,裴長庚。
「堂下何人?」裴長庚一拍驚堂木,聲音不大,公事公辦的沙啞。
沈驚寒抬起頭。
四目相對。
裴長庚翻閱文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罪人沈驚寒。」沈驚寒聲音虛弱,字音卻極穩,「原配發嶺南。途遇劫匪,差役生死不明。」
宋知意在旁邊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扮演一個被嚇破膽的柔弱官眷。
她心裡清楚,現在多說多錯,舞台留給首輔大人。
「大膽逃犯,還敢編造劫匪。」旁邊站班的衙役班頭跨出一步,厲聲喝道,「大人,依我看先打二十殺威棒,看他們招不招。」
宋知意心口一緊。
二十殺威棒下去,沈驚寒現在的身體直接就碎了。
「慢著。」裴長庚抬了抬手,制止了班頭。
他拿起桌上那份泛黃的海捕文書,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堂下兩人。
「劫匪之事,本官自會派人查勘。既是朝廷發配的重犯,人帶到了,便是澤州府的干係。本官只管收押,驗明正身後,再等兵部公文。」裴長庚把驚堂木隨手一扔,「先押入南監。不可使其逃脫,亦不可使其在獄中斃命。」
最後那半句話,他咬字重了一分。
班頭立刻領命:「是。老胡,把人帶下去。」
老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獄卒,背微駝,滿臉褶子。
他走過來,用刀鞘捅了捅沈驚寒的肩膀:「走吧,別等老爺發話。」
宋知意扶著沈驚寒站起來,跟著老胡往衙門後頭的牢房走。
澤州南監。
一進大門,一股混合著霉味、尿騷味和腐肉味的惡臭直衝天靈蓋。
宋知意強忍住乾嘔的衝動。
兩側是木柵欄隔開的牢房,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犯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抓虱子。
她看了一眼沈驚寒。
他面沉如水,仿佛聞不到這些氣味。
老胡提著一串鑰匙,一直走到走廊最盡頭。
「進去。」他打開一間牢門。
宋知意扶著沈驚寒走進去,老胡落了鎖,轉身走了。
牢房不大,但出奇的乾淨。
地上鋪著一層乾燥的新稻草,角落裡甚至放著一個帶蓋的恭桶。
最重要的是,這間牢房靠近上方的一個高窗,通風極好,驅散了不少惡臭。
在這個地獄般的地方,這簡直就是五星級套房。
宋知意把沈驚寒安頓在乾草上,轉過身,壓低聲音:「那個裴通判,是你的人?」
「不是。」沈驚寒閉上眼,靠在牆上,「四年前,他是刑部侍郎,我一手提拔。後來我捲入逆案,他是第一個上摺子彈劾我治下不嚴的人。」
宋知意一愣。
叛徒?
「那他為什麼……」
「明哲保身。」沈驚寒的聲音沒有起伏,「他若不彈劾我,也會跟著入獄。他活下來了,被貶到澤州做個六品通判。」
宋知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彎彎繞繞的朝堂心思,真夠累人的。
但事實證明,裴長庚剛才在堂上那句「不可使其在獄中斃命」,保住了他們暫時的安全。
夜幕降臨。
牢房裡陷入昏暗。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老胡提著一個破木食盒走了過來。
他用木棍敲了敲柵欄:「放飯了。」
宋知意走過去。
老胡從食盒裡端出兩個粗瓷大碗,從柵欄底下的空隙塞了進來。
「上面賞的,吃完了把碗放門口。」老胡含糊地嘀咕了一句,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快。
宋知意端起碗。
不是發餿的糙米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