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時,水流驟然變急。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原本狹窄的暗河匯入了一條寬闊的河道。
河水渾濁,翻卷著白浪。
這是澤州城外的一條主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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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往前走了。」宋知意當機立斷,「筏子在寬水面上就是活靶子。」
她把筏子奮力撐向岸邊。
這裡的岸不再是軟泥,而是布滿碎石的河灘。
宋知意跳下水,水沒過大腿。
她咬著牙,把沈驚寒從筏子上拖下來。兩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河灘。
「筏子不能留。」沈驚寒靠在石頭上,指著水面。
宋知意沒廢話。
她拔出那把鏽柴刀,把捆綁蘆葦的麻繩一刀刀割斷。被解放的蘆葦稈瞬間散開,隨著湍急的水流打著旋兒沖向了下游,連帶著那些殘餘的布條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痕跡抹平。
兩人相互攙扶著,沿著河灘往上游的灌木叢深處走。
走出兩里地,發現了一個半隱沒在山體裡的廢棄窯洞。
洞口被枯草遮掩,裡面又深又暗,但好歹避風。
宋知意把沈驚寒放在窯洞最深處。
「轉過去,我看一眼傷。」
沈驚寒沒動。
「轉過去!」宋知意語氣加重。
他緩緩轉過身,扯開殘破的囚衣。
宋知意倒吸了一口涼氣。
傷口完全泡發了。
原本結痂的邊緣被水泡得泛白、外翻。
因為剛才在筏子上的劇烈動作,用銅簪和麻繩縫合的地方斷了兩針,血水混著河水往外滲。
傷口周圍的皮肉紅腫得嚇人,明顯嚴重感染。
「要命了。」宋知意閉了閉眼。
在現代,這需要立刻清創、打破傷風、靜脈滴注抗生素。
而現在,她手裡只有兩樣東西:泥巴和野草。
「你在這兒待著,我去找藥。死不了人的。」宋知意聲音乾澀,轉身就往外跑。
她沒走遠。
就在窯洞上方的一片荒地里,她瘋了一樣地翻找。
十指扒滿泥土,指甲翻折劈裂。
找了半個時辰,終於在幾塊大石頭縫裡挖出了幾株黃芩。
她又跑到田埂邊的溝渠里,用順來的水壺灌了半壺水。
順手在田地里偷挖了兩個沒長成的野蘿蔔。
回到窯洞,宋知意顧不上別的,直接把黃芩根塞進嘴裡。
極苦的汁液在口腔里爆開,澀得她生理性反胃。她強忍著噁心,
把藥根嚼成爛泥,然後小心翼翼地敷在沈驚寒的傷口上。
沒有紗布了。
囚衣已經碎成了一條條的布片。
宋知意低頭,雙手扯住自己的粗布裙擺。
「嘶啦」一聲,直接撕下了一大塊布料。露出裡面的褻褲。
她用這塊相對乾淨的布料,把黃芩草藥死死綁在沈驚寒背上。
做完這一切,她找來幾塊干木頭,用趙虎包袱里的火石打火。
火光亮起,找來一個呈凹狀的石片,把洗淨切碎的野蘿蔔丟進去,煮了一鍋沒有味道的蘿蔔水。
沈驚寒靠在牆上,端著那個石片,喝了兩口熱湯。
宋知意蹲在火堆旁。
火光跳躍著,映出她滿是泥污的臉和破爛的衣裳。
從穿書到現在,被人辱罵,被刀架脖子,扎筏子,躲追兵,啃樹皮。
她一個現代大學生,每一次活下來,全靠拼命。
她低著頭,雙手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臂彎里。
肩膀不可抑制地抖動了兩下。
沒有出聲。
極度壓抑的抽泣。
沈驚寒端著碗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那瘦小的背影,聽著火堆里木柴爆裂的噼啪聲。
半晌,他放下石片。
他吃力地解下自己那件帶著血腥味和汗味、破爛不堪的外衣。一隻手撐地,慢慢挪到她身後。
外衣輕輕落在宋知意的肩上。
「這路髒,很難走。」沈驚寒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很低,很穩,像這荒野里唯一的一塊磐石。
「但只要活著,就一定會走到盡頭。」
衣服帶著他的體溫。
宋知意把頭埋得更深了。
突然,窯洞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人聲。
「官爺!這邊有煙!就在那個破窯里!」一個粗啞的聲音喊道。
不是趙虎。
是本地口音的村民。
火把的光從洞口斜切進來,把雜草的影子拉得張牙舞爪。
宋知意一把抓起地上的柴刀,反手將沈驚寒擋在身後。
刀尖對外,呼吸壓到最輕。
「里正叔,就在裡頭!我順著水邊找蘆根,真真切切瞧見有腳印往這破窯走了。」一個年輕後生的聲音傳進來,帶著明顯的興奮,「海捕文書上說了,抓個流放逃犯,能賞二兩銀子呢!」
「都抄傢伙!」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發號施令,「二柱,你拿叉子堵左邊。六子,帶繩子跟我進去。」
五六個舉著火把的漢子小心翼翼地摸了進來。
手裡拿著的不是正經兵器,而是糞叉、鋤頭和綁豬用的麻繩。
打頭的是個乾瘦老頭,留著山羊鬍,手裡攥著個銅鑼,正是村裡的里正。
火光一照,看清了洞底的兩人。
一個滿身血污的瘦小女人,手裡舉著把破柴刀,眼神比山裡的狼還狠。
她背後靠著個男人,囚衣爛成碎條,臉色煞白,像個半死鬼。
「別過來。」宋知意手腕一翻,刀刃迎著火光閃了一下。
幾個村民被她的眼神鎮住,腳步一頓。
二柱咽了口唾沫,手裡的糞叉緊了緊:「里正叔,這娘們看著是個硬茬。」
「怕個鳥!咱們六個大老爺們,還拿不下個娘們?」里正瞪眼,舉起銅鑼就要敲。
「收刀。」
身後傳來兩個字。
聲音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宋知意沒回頭,壓著嗓子:「他們要抓人。」
「這是百姓,不是殺手。你那把刀能砍幾個?砍死一個,我們就是板上釘釘的殺人犯,插翅難逃。」沈驚寒左手握住她持刀的手腕,手指冰涼,但力氣大得驚人,「放下。」
宋知意咬了咬牙,肌肉繃緊了幾息,最終手指一松。
「噹啷。」柴刀落地。
沈驚寒就著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他推開宋知意,往前邁了半步。
火光映照下,他身量極高,哪怕此刻傷重搖搖欲墜,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掃過面前的村民,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平靜得像在看一堆無關緊要的文書。
剛才還躍躍欲試的村民,突然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人的眼神太駭人,不像是逃犯,倒像是坐在堂上準備判他們生死的官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