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叢嘩啦一響,三個人影鑽了出來。
打頭的是個粗壯漢子,光膀子,胸口一道舊疤從鎖骨拉到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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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提著一把卷了刃的砍刀,刀面上有暗紅色的鏽,或者不是鏽。
他身後跟著兩個瘦猴樣的人,一個拎著木棍,一個拿著柴刀。
三個人看了看宋知意,又看了看地上的沈驚寒。
光膀子匪首咧嘴笑了。
」喲,一個女人,一個半死不活的。還有——」他鼻子抽了抽,朝趙虎那邊揚了揚下巴,」一個醉鬼。今天運氣不錯。」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宋知意往前邁了一步,燃木橫在身前。
匪首停住了,看著她,笑得更開了:」小娘子,別鬧。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爺不難為你。」
」沒有值錢的。」宋知意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平穩,」我們是流放的犯人,身上就剩半個饅頭了。你搶這個?」
匪首歪頭看了看沈驚寒身上的囚衣,又看了看牛車上空蕩蕩的物件,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窮鬼。
他撇了撇嘴,目光又轉回宋知意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遍。
」東西沒有不要緊。」他舔了下嘴唇,」人也值幾個錢。」
左邊那個瘦猴嘿嘿笑了兩聲,已經開始往左繞了,要抄她側面。
宋知意沒動。
她在等。
瘦猴繞到她左側三步遠的地方,正要撲——
宋知意轉身一腳踹在火堆上。
燃燒的木柴炸開,火星子裹著通紅的木塊朝左右兩個瘦猴飛過去。
」啊!——」拎柴刀的那個被一塊燃木砸中胸口,衣服瞬間燒著了,嗷嗷叫著滾到地上拍打。
另一個躲得快,但火星濺了一臉,捂著眼睛後退。
匪首反應也快,側身躲過飛來的火塊,臉色一變。
宋知意不等他緩過來——
她衝上去了。
不是朝兩個瘦猴。
是直奔匪首。
燃木高高掄起,帶著一截還在燃燒的火頭,對準他的膝蓋砸下去。
」砰!」
悶響。
匪首沒料到這個瘦小的女人敢主動衝過來,更沒料到她不打頭不打身子,打膝蓋。
砍刀劈空了,膝蓋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一條腿跪了下去。
」操——!」
匪首吃痛怒吼,反手一刀橫掃過來。
宋知意往後跳。
跳慢了半拍。
刀尖划過她的小臂,一道口子綻開,血立刻湧出來。
疼得她差點鬆手。
沒松。
她咬死了牙,把懷裡的碎石子掏出來,朝匪首的臉甩過去。
石子打在臉上,匪首本能地閉眼偏頭。
就這一兩息的功夫。
身後傳來聲音。
不是喊叫,不是呻吟。
是兩個字。
」——跪下。」
宋知意猛地回頭。
沈驚寒站起來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撐了起來,右手扶著岩壁,左手垂在身側,背上的傷口崩裂,血順著腰線往下淌,在囚衣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但他站得筆直。
脊樑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火光從下方照上去,映著他那張滿是血污的臉。
那雙眼睛在這一刻完全清醒了,黑得像浸了墨的深潭,裡面沒有任何溫度。
匪首抹掉臉上的碎石渣子,睜開眼看向沈驚寒。
然後他的笑僵在了臉上。
他劫道殺人十幾年,什麼人沒見過。
亡命徒,逃犯,江湖刀客。
但沒見過這種眼神。
這種眼神不是在看人。
是在看一具即將變冷的屍體。
匪首的手開始抖。
不是因為膝蓋疼。
是因為一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發寒。
」我再說一次。」沈驚寒聲音不大,每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跪下。」
左邊那個被火星燒了臉的瘦猴這時候已經緩過來了,提著木棍要衝過來——
一步還沒邁出去,匪首忽然伸手攔住了他。
匪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砍刀放在了地上。
然後,另一條膝蓋也落了地。
兩個瘦猴對視了一眼,那個衣服燒著的已經把火拍滅了,正捂著胸口齜牙咧嘴,看見老大跪了,猶豫了兩息,也跪了。
三個人跪成一排。
宋知意握著燃木站在原地,胳膊上的血順著手指往下滴,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看了一眼沈驚寒。
他臉色白得像紙,站著全靠那堵岩壁撐著。
嘴唇緊抿,一絲血從嘴角滲出來。
硬撐的。
全是硬撐的。
她趕緊走過去,把肩膀塞進他腋下架住他。
他身體的重量壓過來的一瞬間,她的膝蓋差點沒打彎。
但她站住了。
」行了,英雄。」她聲音發顫,」給你面子了,現在坐下來,讓我看看傷口。」
沈驚寒低頭看了她一眼。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灰。
他沒說話,但身體的重量從她肩上微微減了一點,在儘量少壓她。
宋知意扶他慢慢坐下來,回頭對三個跪著的人吼了一聲。
」滾!」
匪首拎起刀,爬起來就要跑——
宋知意忽然看到了。
跪在最右邊那個瘦猴的腰間,掛著一塊牌子。
不大,銅製,在火光下反了一下光。
瘦猴爬起來的時候,衣角帶起來,那塊牌子完整地露了出來。
宋知意看清了上面的字。
她的動作頓住了。
那是一塊軍牌。
上面刻著兩個字——」鎮遠」。
鎮遠侯府。
原著里,構陷沈驚寒謀反案的主謀,鎮遠侯程之衍。
宋知意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如果從一開始,這就不是劫財,而是殺人滅口呢?
她猛地轉頭看向沈驚寒。
他也在看那塊軍牌。
他的表情沒有驚訝。
一點都沒有。
」你知道。」宋知意的聲音有點干,」你早就知道了。」
沈驚寒靠在岩壁上,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翻湧著她看不透的東西。
他說:」他們不會只來一次。」
」那個匪首離開前看了趙虎一眼,趙虎醉得那麼死,三個人闖進來鬧成這樣,他一聲沒吭。」
宋知意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慢慢轉頭,看向遠處趙虎靠著的那棵樹。
趙虎還是那個姿勢,半躺著,酒壺倒在旁邊。
呼嚕打得震天響。
但他的右手,搭在腰間刀柄上。
五指微蜷。
那不是一個醉死之人的手。
夜風灌進來,宋知意後背起了一層冷汗。
沈驚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啞,像碎裂的石子碾在地上。
」宋知意。」
她回頭。
他看著她,目光複雜,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絲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從現在開始,」他說,」不要相信路上的任何人。」
他頓了頓。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