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銅簪縫傷

2026-08-22 18:03:10 作者: 月亮短路
  宋知意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趙虎那隻搭在刀柄上的手,像一根刺,扎在她後腦勺里。

  天蒙蒙亮的時候,沈驚寒的燒又上來了。

  她摸他額頭,指尖碰到的溫度比昨晚更高。

  背上那道裂開的傷口洇透了布條,血滲進地面的泥土裡,顏色發暗。

  再不處理,今天白天就得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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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知意蹲下來,小心翼翼揭開布條,看清傷口的一瞬間,心往下沉了沉。

  裂口有三寸長,皮肉外翻,最深處隱約能看到筋膜。

  昨天的草藥糊被血衝掉了大半,傷口邊緣開始泛紅髮熱。

  得縫。

  她閉了一下眼。

  中藥鑑定學她背得滾瓜爛熟,可縫合術是外科的活,她一個學中藥的,只在實驗室縫過豬皮。

  但現在沒有外科醫生,沒有手術台,沒有碘伏紗布縫合針。

  只有她。

  宋知意翻了翻牛車底下,找到一根拴牛繩上散出來的麻線。

  太粗了。

  她把麻線拆成單股,又細又韌。

  針呢?

  她摸遍了全身,摸到頭髮里。

  原主盤髻用的一根銅簪,簪頭斷了,剩下的部分細長鋒利。

  行。湊合能用。

  她把銅簪放在火上燒了一遍,麻線也過了一遍火。

  消毒。

  雖然簡陋到她自己都想笑,但聊勝於無。

  「沈驚寒。」她拍他的臉,「醒醒。」

  他睜開眼。

  眼底全是血絲,意識還在,但明顯撐得很辛苦。

  「我要給你縫傷口,」宋知意說,「沒有麻藥,會很疼。你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咬這個。」

  她把一截樹枝塞到他嘴邊。


  沈驚寒看了看那根樹枝,又看了看她手裡的銅簪和麻線,嘴角動了一下。

  「縫?你會縫?」

  「縫過豬皮。」

  「……」

  「你放心,豬皮比人皮厚,我下手有分寸。」

  沈驚寒沒再說話,把臉轉向另一邊,咬住了樹枝。

  第一針紮下去的時候,他整個背繃成了一張弓。

  宋知意的手在抖,但動作沒停。

  她在心裡默念解剖課上背過的口訣,進針角度四十五度,間距半厘米,縫合深度要過筋膜層。

  銅簪不夠鋒利,每一針都要用力頂進去。

  血從針眼裡往外冒,她一邊縫一邊拿布條按。

  七針。

  整整七針。

  縫到第五針的時候,沈驚寒嘴裡的樹枝斷了。

  他沒吭聲。

  宋知意餘光瞥到他的手,十指摳進泥土裡,指節泛青。

  她加快了速度。

  最後一針收線打結,她把剩餘的車前草搗碎敷上,重新撕了一截衣擺包紮好。

  做完這些,她的手終於控制不住地抖起來。

  後背全是冷汗,貼著衣服又濕又涼。

  「活了。」她說。

  沈驚寒側過臉看她。

  臉色比她還白,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牙印,但眼神出奇的亮。

  「豬皮縫得也這麼好?」

  宋知意愣了一下,沒忍住笑了一聲。

  在這種鬼地方,這種鬼境況里,她穿越過來第一次笑。

  遠處傳來動靜。

  趙虎「醒」了。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砸吧砸吧嘴,一副剛睡醒的樣子。

  走過來看了看沈驚寒背上的新包紮,挑了下眉。

  「喲,沈夫人手還挺巧。」他蹲下來,壓低聲音,「昨晚鬧動靜了?我喝多了沒聽見。」


  宋知意抬頭看他,眼睛裡什麼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有野狗。」她說,「我趕走了。」

  趙虎的眼睛眯了一下。

  「野狗?這一帶有野狗?」

  「有三條。」宋知意垂下眼,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不過跑了,估計不敢再來了。」

  趙虎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笑容不達眼底。

  「沈夫人膽子見長啊。」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走向牛車。

  經過沈驚寒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可以當作踩了塊石頭。

  但宋知意看見了,趙虎的目光掃過沈驚寒的傷口,掃得很快。

  他在確認傷勢。

  確認沈驚寒還能不能活。

  宋知意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臉上什麼都沒露。

  上路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兩竿高了。

  牛車重新顛起來,沈驚寒躺在車板上,比早晨好了些,燒退到了三十八度左右。

  縫合後的傷口暫時止住了血,但他仍然很虛弱,大部分時間閉著眼養神。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前方官道上出現了人。

  一隊人。

  七八個人的隊伍,走得歪歪扭扭。

  打頭的是兩個騎馬的差役,後面跟著五六個穿囚衣的男女老少,用一根長繩串在一起。

  也是流放的。

  趙虎驅著牛車靠近,和對方的差役打了個招呼。

  「哪兒發的?」

  「永寧侯府。」領頭的差役是個黑臉漢子,嗓門大得像銅鑼,「滿門流放嶺南,走了十二天了,還沒出青州地界,磨死人。」

  他朝後面努了努嘴:「那老太太走不動道,一天歇八回,照這個速度,到嶺南都明年了。」

  宋知意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隊伍最後面,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坐在路邊石頭上,旁邊蹲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正給她揉腿。

  老婦人穿著囚衣,但腰板挺得很直。

  少年抬起頭,正好和宋知意對上視線。

  那是一雙很乾淨的眼睛。

  乾淨到不像是在流放路上該有的。

  少年看了看宋知意,又看了看車上躺著的沈驚寒,目光在他的囚衣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站起來,朝宋知意走了兩步。

  「你——」

  「回來!」黑臉差役一鞭子甩過去,少年縮回了腳。

  趙虎和那差役又聊了幾句。

  宋知意沒聽清內容,但她注意到趙虎提到「沈」這個字的時候,黑臉差役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快恢復了。

  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兩隊人擦肩而過。

  少年被繩子拽著往前走,經過牛車的時候,他忽然偏過頭,飛快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混在車輪和腳步聲里,只有宋知意聽清了。

  「別喝驛站的水。」

  六個字。

  少年說完就被繩子拽走了,踉蹌一步,沒回頭。

  宋知意攥著車沿,指甲嵌進木頭裡。

  別喝驛站的水。為什麼?水裡有東西?還是驛站本身就是個套?

  永寧侯府的人,怎麼會知道她這邊驛站的事?

  除非,他們也踩過。

  她想起那隊人。

  永寧侯府,滿門流放,走了十二天只剩這幾個。

  那個腰板挺直的老婦人身邊,只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其餘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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