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驛站。
趙虎嘴裡的」前頭驛站」根本不存在,或者說,他就沒打算帶他們去驛站。
天擦黑時,牛車停在一處山腳。
四周是密不透風的林子,頭頂只有一牙彎月。
趙虎把牛拴在樹上,從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塊燻肉和一壺酒,靠著樹根吃喝起來。
肉的香氣飄過來,宋知意的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咽了口唾沫,沒看那邊。
」要不要來一口?」趙虎晃著肉,笑得意味深長,」條件你知道。」
宋知意覺得自己的血往頭頂沖。
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不吵。不值得。體力比口舌重要。
她轉身掃了一圈地形。
山腳背風處有一塊凹進去的岩壁,能擋夜風。
地上碎石不多,清一清能躺人。
宋知意拖著沈驚寒下了牛車。
一百三四十斤的男人,傷得不能自己走。
她彎下腰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半拖半扛地挪到岩壁下。
中途摔了兩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倒吸涼氣,但沒停。
她把沈驚寒放平在地上,又來來回回跑了三趟,去林子邊撿乾柴,去溝里摸了幾塊乾燥的松木引子,最後在一叢枯草堆里找到幾根直長的樹枝。
樹枝插地,橫枝架上,再鋪一層扯來的茅草,一個勉強能擋風的草棚撐了起來。
不好看,但能用。
火種是個問題。
她翻遍身上沒有火摺子,最後從牛車上摸到一小塊火石,大概是原主留下的。
火花濺了十幾次才引著松木屑。
火苗躥起來的那一刻,宋知意差點哭出來。
她沒哭。
她蹲在火堆旁,從包袱里掏出那兩個硬饅頭,掂了掂,硬得像兩塊磚頭。
掰成四份。
兩份放在沈驚寒枕邊。
一份塞進嘴裡嚼,太硬了,嚼得腮幫子疼,泡了口水才勉強咽下去。
最後一份用布包好,塞回包袱。
明天的。
她的胃燒得慌。
一小塊饅頭下去,胃酸反而翻湧得更厲害。
不夠。
遠遠不夠。
但不能再吃了。
宋知意起身,舉著火把在附近轉了一圈。
在林子邊緣找到了一片野薺菜,連根拔了一大把。
又翻了幾塊石頭,底下有幾條肥白的蟲子,蛋白質。
她忍著噁心把蟲子用樹葉包了。
薺菜拿回來洗都沒地方洗,拍掉泥直接架在火上烤。
葉子烤蔫了,又苦又澀,但好歹能填一填胃。
蟲子串在細枝上烤到焦黃。
她沒敢想味道,閉眼塞嘴裡嚼了。
行。能活。
」……你為什麼不走?」
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
宋知意一頓,回頭。
沈驚寒睜開了眼。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黑沉沉的,雖然燒還沒完全退,但眼神已經不再渙散。
他看著她。
那種目光不像在看妻子,更像在審視一個不確定敵友的人。
宋知意能理解。
原主對他做過的那些事,他全記著。
」走了誰養你?」她頭也不回,把最後一片薺菜塞進嘴裡。
沈驚寒沒說話。
沉默了幾息,他又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不一樣了。」
宋知意心裡咯噔一下。
」哪不一樣?燒糊塗了吧你。」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蹲下,摸他額頭。
還燙,但比白天好一些了,大概退到三十九度左右。
」吃點東西。」她把那兩份饅頭遞過去,」硬是硬了點,泡水咬著吃。」
沈驚寒沒接。
他的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兩截袖管上,白天她撕了袖子給他包紮,現在兩條手臂光著。
夜風吹過來,她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的袖子。」他說。
」破了。」宋知意面不改色,」別廢話了,吃。不吃我灌你。」
她掰了一小塊饅頭,蘸了點水,直接遞到他嘴邊。
沈驚寒看著她的手。
那隻手指節紅腫,掌心有道新傷口,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草汁。
他張嘴,咬下了饅頭。
嚼了兩口咽下去,他忽然說:」趙虎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
」你拒絕了他,他會找別的法子。」
」我說我知道。」宋知意把水壺遞過去,」他找他的,我扛我的。你先把自己這條命養回來再操心別的。」
沈驚寒被噎住了。
不是饅頭噎的。
他大概沒經歷過這個,堂堂前內閣首輔,被一個矮他兩個頭的女人用這種語氣訓。
他沒再說話,但又伸手接過了第二塊饅頭,慢慢吃了。
宋知意把火撥旺了些,又給他額頭換了塊濕布條。
做完這些她坐到棚子口,面朝林子方向,抱著膝蓋。
夜風灌進來,冷。
她把臉埋進臂彎里。
想家了。
想宿舍里那張硬邦邦但起碼乾淨的床,想食堂打飯的阿姨,想室友睡前嘰嘰喳喳聊的八卦。
眼眶熱了一下。
她用力眨掉。
不能哭。
哭了明天眼睛腫,讓趙虎那狗東西看見要笑話。
她正在數自己的呼吸強迫自己冷靜,餘光忽然捕捉到什麼。
遠處的林子裡。
有光。
不是月光,不是螢火。
是火把的光。
忽明忽暗,在樹影間穿行,正朝這個方向移動。
光不止一處。
她數了數,至少三個。
有人聲。
隱約的,壓低的,但在寂靜的荒野里足夠清晰。
宋知意的血一瞬間涼了半截。
猛地扭頭看向沈驚寒。
他也看見了。
火光映著他的眼睛,裡面沒有恐懼,只有冷靜。
」幾個?」他問。
」至少三個。」
」趙虎呢?」
宋知意朝遠處看了一眼。
趙虎靠在樹根下,酒壺倒在地上,人已經醉得不省人事,打呼聲震天響。
指望不上。
火光越來越近了。
宋知意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火堆里最粗的那根燃木抽出來,一頭燒紅,一頭還能握住。
第二件,撿了兩把碎石子揣進懷裡。
她蹲在沈驚寒面前,背對著林子方向,聲音壓得極低:」你能動嗎?」
沈驚寒試著撐了一下身體,剛抬起上半身,背上的傷口裂開,血滲出來洇濕了布條。
他眉頭一皺,沒吭聲,但身體重新倒了回去。
不能動。
宋知意心裡最後一絲僥倖沒了。
」我擋前面,」她說,」不管發生什麼,你別動。傷口再裂就真縫不上了。」
沈驚寒抬眼看她。
火光在她臉上跳。
她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在抖,但拿著那根燃木的手穩穩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閉嘴養你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