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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牛車上的血腥味

2026-08-22 18:03:09 作者: 月亮短路
  宋知意是被顛醒的。

  準確地說,是後腦勺磕在木板上,一下又一下,跟有人拿榔頭鑿她腦殼似的。

  她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日光扎進瞳孔,視野里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天和一頂破得露天的草棚。

  身下是一輛牛車。

  粗糙的木板硌著她的脊背,車輪碾過碎石,每一下顛簸都讓她五臟六腑跟著挪位。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不對,是血腥味。

  宋知意猛地偏頭。

  身旁不到一尺的地方,躺著一個男人。

  囚衣破爛,露出交錯的鞭痕,最深的那道從左肩拉到後腰,血肉翻卷,已經開始發黑。




  他的臉朝著她,五官輪廓極深,即便蒙著灰和血污,也遮不住那張臉的攻擊性。

  高鼻樑,薄嘴唇,顴骨線條鋒利。

  但此刻,這張臉燒得通紅,嘴唇起了一層白皮,乾裂到滲血絲。

  宋知意腦子裡」嗡」了一聲。

  不是因為這個半死不活的男人。

  而是因為,她認識他。

  沈驚寒。

  二十七歲。

  二十三歲入閣,大梁朝最年輕的內閣首輔,手握半朝政事,被人稱作」玉面閻羅」。

  三年前捲入謀逆案。

  三個月前被政敵聯手構陷謀反大罪,滿門抄斬改為流放三千里。

  她怎麼會認識一個古人?

  因為這是一本書。

  她是中醫藥大學大三學生,昨晚,她在宿舍複習《中藥鑑定學》,困得趴桌上就睡了。

  然後就到了這兒。

  穿成了書里那個惡毒妻子。

  宋知意。

  和她同名同姓的宋知意。


  原書里這個女人幹了什麼?

  偷光丈夫僅剩的乾糧和銀兩,在流放路上和押送官勾勾搭搭,最後趁夜私奔。

  沈驚寒重傷無人照料,死在荒野。

  三年後沉冤昭雪,朝廷追封,她作為棄夫逃婦被緝拿歸案。

  浸豬籠。

  死得透透的。

  宋知意的手指開始發抖。

  」沈夫人——」

  前方傳來一聲拖長尾音的招呼。

  趕牛車的押送官回過頭來,三十來歲,一臉橫肉,笑起來滿嘴黃牙。

  他叫趙虎,兵部差遣的校尉,負責押送沈驚寒流放嶺南。

  原書里的姘頭。

  趙虎的視線在她身上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胸口,舌頭舔了下嘴唇:」今晚到了前頭驛站,跟我喝一杯?你男人這副德行,指不定哪天就咽氣了。你跟著他去嶺南那種鬼地方,還不如——」

  」滾。」

  宋知意聲音不大,但字咬得很死。

  趙虎愣了一下,笑容收了半秒,又堆起來:」喲,跟誰學的脾氣?前兩天可不是這樣,前兩天你——」

  」我說滾。」

  宋知意撐著木板坐起來,盯著趙虎的眼神像看一坨牛糞。

  她不知道原主前兩天做了什麼,但她知道原主的結局。

  跟這人走,死路一條。

  趙虎臉上的笑凝住了,眯起眼打量她,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女人是不是換了個人。

  片刻後,他冷哼一聲:」行,有骨氣。走著瞧。」

  說完甩了一鞭子,牛車猛地一顛。

  宋知意差點摔下去,死死扒住車沿才穩住。

  手掌被粗糙的木頭刮出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疼。

  是真的疼。

  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道血痕,手在抖,呼吸在抖,連牙齒都在打架。


  不是做夢。

  不是幻覺。

  她真的穿進來了。

  宋知意閉上眼,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鐵鏽味在嘴裡散開,腦子被這一下疼劈開了。

  不能慌,慌沒用。先活下去。

  她翻了翻身旁的包袱。

  一個巴掌大的碎布包,裡面兩個硬得能砸死人的饅頭,半壺水。

  就這些了。

  原主已經把其他的偷走藏起來了,或者給了趙虎。

  宋知意深吸一口氣,把包袱重新系好,轉頭看向沈驚寒。

  他還在燒。

  她伸手探了下他的額頭,燙得嚇人,起碼四十度往上。

  傷口感染了。

  她扒開他後背那道最深的傷,湊近聞了聞。

  沒有臭味,還沒化膿,但再不處理,今晚必然高燒驚厥。

  宋知意翻身跳下牛車。

  趙虎回頭:」幹什麼?」

  」解手。」

  趙虎嗤了一聲,沒攔她。

  宋知意蹲在路邊,眼睛卻盯著地面。

  官道兩側是荒坡野地,雜草叢生。

  她一棵一棵地辨認。

  蒼耳,不行,有毒。

  狗尾巴草,沒用。

  她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路邊溝渠旁的泥地里,一片橢圓形葉子貼地而生,葉脈清晰,平行排列。

  車前草。

  她蹲下去一把薅起來,連根拔了七八棵。

  又往旁邊掃了一眼,灌木叢底下冒出幾根細莖,對生葉片,小白花,蒲公英。

  宋知意把兩樣東西抱在懷裡跑回牛車,撿了塊乾淨石頭,蹲在車上開始搗。

  車前草清熱利尿消腫,蒲公英清熱解毒。

  兩樣搗爛了外敷,不能根治但能壓一壓傷口的炎症。

  她把自己的右袖撕下來,先用半壺水裡省出一小口,把傷口邊緣的髒東西清了清,再把搗好的草藥糊上去,拿布條纏緊。

  沈驚寒悶哼了一聲。

  但沒醒。

  宋知意又撕了另一隻袖子,蘸水覆在他額頭上,物理降溫。

  做完這一切,她靠在車沿上,胃裡一陣一陣地痙攣。

  她從穿過來到現在,一口東西沒吃。

  她看了一眼包袱里那兩個饅頭。

  沒動。

  那是保命的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碰。

  牛車慢悠悠地走,日頭西斜。

  趙虎又回頭看了她幾眼,見她縮在沈驚寒旁邊,嘴角露出一絲不明的冷笑。

  」沈夫人,想清楚了喊我。」

  宋知意沒搭理他。

  她閉著眼,腦子裡飛速回憶書里的劇情。

  從京城到嶺南,流放路走官道,途經青州、澤州、越州,翻過蒼梧山脈,全程三千二百里。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沈驚寒動了。

  他的手指先抽搐了一下,然後整隻手忽然探出來,一把攥住宋知意的手腕。

  宋知意嚇了一跳,差點叫出來。

  他的手勁大得驚人,這是一個燒到四十度、傷重得幾乎站不起來的人?

  她低頭看他。

  沈驚寒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不像是完全清醒。

  但他的嘴唇在動。

  」小心……」

  聲音沙啞,氣若遊絲。

  小心什麼?

  小心趙虎?小心山匪?還是小心別的什麼?

  宋知意盯著他的臉,他已經又昏過去了,但手指仍死死扣著她的手腕,骨節分明的手指像鐵箍一樣。

  她沒有掙開。

  她垂下眼,看著這隻手——

  一個被打成這樣的人,半昏迷中第一反應不是求救、不是喊疼,而是在提醒她。

  提醒她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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