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話又說回來。
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最近這段時間,西村見到椎名真冬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以前兩個人至少會在走廊碰見。
有時候是她抱著稿件去郵局。
有時候是她穿著棉拖鞋出來倒垃圾。
現在,椎名真冬的房門經常一整天都鎖著。
偶爾半夜傳來開門聲,也很快便會安靜下來。
西村只在某天凌晨見過她一次。
椎名真冬穿著長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舊圍巾,手裡提著一隻裝有制服的紙袋。
看見西村以後,她立刻把紙袋藏到了身後。
好像裡面裝著什麼不能見人的東西。
西村沒有多問。
也許是學校的事。
也可能是出版社又在壓榨作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麻煩。
鄰居不主動開口,他也沒有興趣追著打聽。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個月。
二月中旬,小說正式發行。
按照菅原紗織的要求,西村沒有使用本名。
封面作者一欄寫著三個字。
雨宮徹。
這是西村花了不到一分鐘想出來的筆名。
菅原紗織倒是很滿意。
她認為這個名字既不像傳統純文學作家那麼沉悶,也沒有廉價官能小說作者常見的脂粉氣。
適合包裝成一名年輕、神秘,又有些危險的新人作家。
白夜書房安排了首批一萬二千冊。
這個數字其實有些冒險。
一名沒有獲獎履歷,也沒有連載基礎的新人,首印通常只有三千到五千冊。
如果不是菅原紗織拿整個第三編輯部的預算做擔保,發行部根本不會同意。
當然,這個預算是從山本的發行冊那裡挪過來的。
不過讓人意外的是,書送進書店以後僅僅三天,紀伊國屋新宿本店和池袋幾家大型書店便先後告急。
第一批一萬二千冊全部出庫。
白夜書房當天便緊急加印三萬冊。
不到一個星期,第三次印刷申請又擺在了發行部長的桌上。
沒有人說得清它為什麼會走紅。
有人說是因為書腰上那些離經叛道的隨筆。
但真正讓讀者一邊罵,一邊把書推薦給朋友的,還是故事裡那種近乎病態的依賴。
泡沫經濟破裂以後,東京滿地都是拼盡全力卻掙扎在社會底層不得翻身的人。
會社會毫無道理地解僱忠誠的員工。
銀行甚至也會狠心地給兩個孩子的爸爸增加債務。
當現實里的規則開始失去信用,讀者反而更願意花錢去看一個徹底打破規則的故事。
恰好出現在了這個時候。
雨宮徹這個名字,也跟著藍白色的封面,一夜之間出現在東京各大書店的暢銷榜上。
期間柏木真由美甚至打爆了白夜書房的電話,但是那個曾經的閨蜜只顧著包裝這位天才作者,完全沒有招呼真由美的打算。
……
二月二十四日。
明治大學駿河台校舍。
文學部學生會活動室的暖氣開得很足。
窗戶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外面下著小雨。
從這裡望出去,只能看見御茶水方向一片灰濛濛的屋頂。
椎名真冬坐在窗邊。
一隻手撐著下巴,有些走神地看著窗外。
「真冬。」
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椎名真冬回過神來。
站在旁邊的是柏木芽衣。
同樣是文學部三年級,也是班上人緣最好的女生。
她留著一頭柔順的栗色長髮,發尾燙成自然的弧度。
米白色針織衫外面套著淺駝色大衣,身上帶著一點淡淡的鈴蘭香水味。
「在想什麼?」
柏木芽衣彎下腰,關心地問道:「我剛才叫了你好幾聲。」
「沒什麼。」
椎名真冬搖了搖頭,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她當然有事。
而且是很嚴重的事。
兩天以前,銀行從她的帳戶里扣走了這個月的還款。
為了湊齊那筆錢,她在神保町的咖啡店接了早班,又在新宿的一家家庭餐廳接了閉店以後的清掃工作。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
晚上十二點以後才能回到木槿莊。
加上原本就要寫的稿件,椎名真冬過去兩周的平均睡眠時間還不到四個小時。
她原本以為,只要熬過這個月就能輕鬆一些。
《入室的水電工》去年銷量不錯。
白夜書房已經口頭答應會在二月安排第二次印刷。
只要再版稿費到帳,至少接下來三個月的貸款不用擔心。
結果,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本莫名其妙的情感小說!
同樣是第三編輯部的作品。
同樣被擺在成人文學和一般文藝讀物之間最顯眼的位置。
出版第三天,就把《入室的水電工》從書店推薦架上擠了下去。
第一周銷量,更是直接甩了後者三條街。
發行部把原本留給《入室的水電工》的紙張和印刷檔期,全部調給了它。
所謂再版,自然也被無限期擱置。
椎名真冬直到現在都記得,菅原紗織在電話里冷靜通知她時的語氣。
「市場不需要同時存在兩本同類型的書。」
「冬月老師,很遺憾,你輸掉了。」
遺憾個鬼啊!
那個女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明明開心得快要笑出來了!
椎名真冬越想越氣。
她也偷偷去書店翻過那本書。
只看了二十頁便合上了。
倒不是寫得不好。
恰恰是因為寫得太好了。
書中人物之間那種互相依賴、互相傷害,又不允許任何外人靠近的關係,被寫得細膩得令人不適。
真不是人!
「椎名同學,柏木同學。」
活動室門口忽然傳來聲音。
學生會長片桐正人和另外兩名幹事走了進來。
三個人懷裡各自抱著一摞書。
藍白色封面整整齊齊疊在一起,有一種直聳入雲的感覺。
「正好你們都在。」
片桐正人把書放到長桌上。
「這是活動資料,一人拿一本。」
椎名真冬起初還以為是什麼學生會手冊。
她下意識接過來。
低頭一看。
作者,雨宮徹。
椎名真冬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為什麼又是這本書?
為什麼走到哪裡都有它?
「椎名同學也很驚訝吧?」
一名男幹事笑著說道:「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沒想到竟然能有人寫出這樣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