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西村回去之後，菅原紗織這才重新坐回工位。
辦公室的掛鍾已經指向晚上九點二十七分。
外面的編輯部空無一人。
只有複印機待機時發出的輕微嗡鳴，以及街道上的汽車聲，隔著玻璃斷斷續續傳進來。
菅原紗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絲襪破得能看見腳趾，襯衫也皺得不像樣子。
就連一向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都有幾縷散在耳邊。
這大概是她進入出版社以來，最狼狽的一天。
不過菅原紗織沒有急著整理。
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成城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到第三聲時被人接起。
「菅原家。」
聽筒里傳來母親的聲音。
「母親，是我。」
「紗織？」
菅原千鶴子先是有些意外，隨後立刻問道：「怎麼這麼晚還在出版社？」
「剛處理完一名作者的合同。」
「你的聲音怎麼了？」
「嗯……白天喝了點牛奶，上火了。」
菅原紗織回答得很自然。
桌子另一邊，還有西村殘留過的證明。
這些事情，她一句也沒有提。
如果讓母親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父親估計明天就會帶著律師出現在白夜書房。
接下來，她大概會被要求辭去工作，回到成城，在父母的視線里生活。
兩個人簡單問候了幾句。
菅原千鶴子果然又把話題轉回了周日的相親。
「小林教授那邊已經確定好了。」
「你父親還特意空出了時間。」
「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失禮。」
「紗織，你已經三十一歲了。工作固然重要，但一個人不能永遠只和稿件生活。」
菅原紗織捏了捏眉心。
如果是平時，她大概會用加班、出差或者臨時會議推掉。
可山本灰田今天能夠出現在這裡，就是因為母親把她的日程告訴了對方。
普通藉口已經沒有用了。
「母親。」
她忽然打斷道。
「我有男朋友了。」
電話另一端安靜下來。
足足過了五六秒。
菅原千鶴子才重新開口。
「你說什麼？」
「我說，我正在和一個男人交往。」
「什麼時候開始的？」
「最近。」
「在哪裡認識的？」
「工作上。」
「多大年紀？」
「二十五歲。」
「比你小六歲？」
菅原千鶴子的語氣立刻警惕起來。
「他做什麼工作？」
「作家。」
「出版過作品嗎？」
「很快就會出版。」
「也就是說，現在一本都沒有出版？」
不愧是從前教過國語的女人。
只用了三個問題，就準確找出了這位男朋友的問題。
菅原紗織靠在椅背上。
「他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文學部。」
「不是那種連姓名都不敢告訴別人的無業游民。」
「他叫什麼？」
這一次，輪到菅原紗織沉默了。
她的視線落在剛剛簽好的合同上。
作者一欄的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
西村拓哉。
「西村。」
她說道：「西村拓哉。」
「長得怎麼樣？」
菅原紗織腦海里浮現出西村裹著窗簾、蹲在窗邊抽菸的樣子。
「還能看。」
「性格呢？」
「還行吧。」
「啊？」
「我的意思是，很有主見。」
菅原千鶴子沒有立刻相信。
做母親的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
菅原紗織連參加相親都會提前準備一張試捲來考察相親對象。
這樣一個恨不得把生活安排得滿滿當當的人，怎麼可能毫無徵兆地談起戀愛？
「紗織。」
母親嚴肅地問道：「你不會是為了逃掉周日的見面，臨時找了一個人騙我們吧？」
菅原紗織神色不變。
「再過一段時間，我會帶他回家的。」
「到時候您可以親自問。」
聽到這句話，菅原千鶴子的懷疑終於消退了一些。
「真的？」
「真的。」
「那我現在去告訴你父親。」
「他已經休息了吧？」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等到明天？」
電話里傳來拖鞋踩過地板的聲音。
菅原千鶴子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重新拿起聽筒。
「還有，你以後別在出版社待到這麼晚。」
「最近不太安全。」
菅原紗織看了一眼那扇只剩下一邊合頁的會客室門。
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她輕聲說道。
電話掛斷。
菅原紗織在工位前坐了一會兒。
她伸手關掉桌上的檯燈，這才起身走到窗邊。
九點以後的神保町仍舊十分熱鬧。
紅色計程車停在路口。
居酒屋的招牌亮著昏黃的燈。
幾個剛結束聚餐的會社員站在便利店門前，一邊分煙，一邊等候末班電車。
西村拓哉正混在人群里向車站走去。
菅原紗織隔著玻璃看著他。
身後的白夜書房沒有一扇窗戶亮著。
整棟大樓黑漆漆的，像是一隻伏在東京街頭的巨大怪物。
西村拓哉對此毫無察覺。
更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幾分鐘前，已經成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家庭月底必須見到的男人。
……
第二日上午。
西村拓哉的銀行帳戶里，多出了十萬円。
這是白夜書房支付的第一筆預付版稅。
扣掉拖欠的房租和日常開銷以後，雖然還遠遠算不上有錢，但至少不用再對著折扣超市裡的袋裝拉麵扭扭捏捏了。
西村先去了一趟中野的二手家具店，換掉房間裡已經塌陷的坐墊。
又買了一張摺疊矮桌、一隻窄書櫃和一床不會把彈簧直接頂到腰上的床墊。
至於最重要的東西，那必然是一台十四英寸的彩色電視機。
售價二萬九千八百円。
加上送貨費，剛好超過三萬。
店員還免費送了一根室內天線。
電視機送到木槿莊以後，西村花了半個小時調整位置。
最後把它放在書柜上面。
儘管畫面邊緣還有一點輕微變形，但好在能夠收到六個頻道。
在這個沒有智慧型手機，也沒有網絡視頻的年代，電視機幾乎是了解外界唯一的辦法了。
就算沒有想看的節目，聽著裡面有人說話，也能讓十二平方米的房間顯得不那麼安靜。
當天晚上。
西村一邊吃著便利店的豬排便當，一邊看完了半集重播電視劇和一檔不知道笑點在哪裡的綜藝節目。
日子總算有了一點現代生活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