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鳴騄心頭一沉,被表揚他是一點也不開心。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說道:「各縣匯報的,大約能收……能收六千石左右。」
這個數字一說出來,一邊的周堪賡臉色頓時變了。
朱慈烺卻早就料到,他繼續問道:「為何?」
「因為衙門裡田畝記錄,與實際有出入。」馬鳴騄還是按照剛才的原因說道。
「到底哪裡有出入?」朱慈烺的語氣加重了,「七萬石稅糧,只能收上來不足十一,莫非地方知縣全部都沒有辦事!」
他表面很生氣,但其實心中已經開始算帳了!
揚州府一共1300萬畝田,就算有六成被隱藏起來,那也是780萬畝。
這些田找出來之後,太子仁慈,既往不咎,直接補稅吧。
酌情補三到五年,一年一畝田交稅是一錢銀子,取中間值,一畝田拖欠四錢銀子,780萬畝田,補繳312萬兩!
當然,這算的有些理想,但即便打個對摺,也有156萬兩,這完全可以把江北其他幾個總兵拖欠的軍費也一併補齊了!
再退一步,100萬兩,那也綽綽有餘!
想到這裡,朱慈烺嘴角甚至快忍不住往上拉出四十五度角的弧度了!
「殿下息怒!」馬鳴騄連忙道,「地方政務廢弛有些年日,非一朝一夕能恢復……」
「你是說徐徐圖之?」
「只能如此!」
朱慈烺道:「建奴會給我們時間徐徐圖之否?」
馬鳴騄立刻語塞。
「來人,將儀真縣的田畝給馬知府過目!」
劉正宗立刻翻出儀真縣的田畝記錄。
馬鳴騄跪在那裡,擦了擦汗,開始快速翻閱起來,越翻閱,他的臉色越沉。
「起來說話吧。」朱慈烺道。
馬鳴騄這才站起來,雙腿只感覺已經有些發麻。
「給馬知府賜座。」
又有人搬來座椅,馬鳴騄坐下來,臉色略微緩和。
「周愛卿,你來說。」朱慈烺繼續道。
前世管理著事業群,朱慈烺太了解領導在關鍵時刻,要不斷地問話。
就算自己知道是什麼原因,也不要先說出來,而是不斷問下屬。
這是要逼下屬把真實情況說出來。
只有說出來,他們才會去做,否則他們一個個在執行過程中,會東邊打點折扣,西邊打一點折扣。
最後匯報工作的時候,甚至沒有一個重點,沒有一個清晰的目標。
周堪賡說道:「殿下,國朝這些年,吏治廢弛,地方上叛軍作亂,民生凋敝……」
「周愛卿,孤剛才是如何說的?」朱慈烺打斷了周堪賡的話。
周堪賡愣了一下,說道:「殿下說要數字。」
「好,圍繞著數字來說,孤不要聽這些年,孤就要聽,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揚州府收不上來夏稅?」
周堪賡趕緊說道:「士紳隱瞞田畝,偷稅漏稅,不僅僅在儀真,馬知府剛才說整個揚州府收上來的只有六千石,因為其餘的稅糧全部被人吞掉了!」
「被誰吞掉了?」
「被……被……」
朱慈烺看了一眼旁邊的劉正宗,溫和地說道:「劉先生,記錄在案,周尚書的話,非常重要。」
說完,目光落回周堪賡身上,壓低聲音說道:「建奴明年南下!北方已經被打成一鍋粥,愛卿還有什麼難言之隱!」
「被地方士紳,被朝堂官員,被國朝勛貴吞掉了!」周堪賡說完,全身都在冒汗,「國庫里的錢收不上來,臣看過南京戶部的帳,沒有錢!錢都在達官顯貴、地方士紳手中!」
「他們田畝全部圈起來,正如殿下在儀真看到的,官方記錄與實際完全不一樣!」
周堪賡說完後,內堂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許承德微弱的叫喊聲。
馬鳴騄更是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了。
為什麼他們都如此忌憚提這件事?
因為在大明朝的官僚體系里,不提具體問題是大明朝做官的基本智慧。
誰敢提具體的問題,就是給整個官僚集團找麻煩。
問題提出來了,大家要怎麼辦呢?
總不能真的去解決吧!
那當然是趕緊用更加空洞且巨大的問題來掩蓋,例如吏治鬆弛,地方作亂。
用這些來掩蓋真實數字帶來的具體問題。
因為巨大的抽象的問題,只需要掛在嘴邊,不需要去解決。
如此,官僚就不需要去做事。
不做事,就不會出錯,不出錯,就不會被政敵抓住把柄。
大明朝從上到下的官場生存哲學便是如此。
所以,每一個人心裡都知道具體問題出現在哪裡,但作為政治生存技巧,每一個人都避而不談具體問題。
現在,朱慈烺把這些具體問題逼問出來了,意味著必須要直接面對,要去解決。
而周堪賡和馬鳴騄都知道,要去解決,難如登天。
「如何解決?」朱慈烺繼續追問。
周堪賡看了一眼坐在下面的馬鳴騄,馬鳴騄一臉痛苦地說道:「要解決,必須重新清田,重新做登記!」
馬鳴騄心裡叫苦,太子殿下年少,不知道官場水有多深啊!
「如此,便可行?」朱慈烺問道。
「如此,恐怕未必。」
「為何?」
「因為地方官紳勾結,想要清田,難上加難!」
朱慈烺站起來,走到輿圖面前,盯著江北輿圖,燭光映照在他身上,打下一片暗影。
「如果各縣要清田,最快需要多久?」
馬鳴騄說道:「根據縣的大小做人數對應安排,儀真縣安排五十人足以,真要做,要至少六個月時間可以丈量完,六個月時間做匯總田冊。一年之後可以交出結果來!」
「江都縣要更大,田畝更多,不過府城的文吏人數充足,一年也是可以完成的!」
馬鳴騄是按照萬曆年間清田來說的,當時淮南一些縣的清田就是用了一年多時間。
都知道,太子現在清查揚州府,是要把夏稅揪出來給黃得功的軍隊做補給,同時還要在幾個月之後的秋稅上完成補給。
但目前顯然不現實。
「周愛卿。」
「臣在,《統計學》看完了?」
周堪賡說道:「臣……臣看完了。」
「各縣編號,各知縣署名,各個清田的人,分別清哪一片區域署名,清查了哪些田署名,出現什麼問題,需要上報給誰,什麼時間上報的,多久能解決,完成進度如何。這些你都看了?」
「臣都看完了,殿下這本書,令老臣醍醐灌頂!」
「那以此做一份表格,下發下去,讓各縣官吏執行,如何?」
「可行,不過……」
「不過地方官吏還是會作假,是嗎?」
「是!」周堪賡心頭一驚,看來殿下並不是不知道實際情況,連地方官吏會聯合起來作假他都知道。
「把《統計學》給馬知府看看。」朱慈烺又說道。
劉正宗將《統計學》遞過去,馬鳴騄一臉疑惑地打開,他快速翻閱,看完後大吃一驚。
「按照這個來清田,需要多久?」朱慈烺繼續問道。
馬鳴騄說道:「若是按此清田,需要半年!」
「周愛卿,你說呢?」
周堪賡想了一下說道:「四十天清田,二十天做冊,足矣!」
「愛卿之意是,以此去清田,兩個月能把揚州府的田全部清一遍?」
「殿下,這恐怕……」
馬鳴騄想說什麼,被朱慈烺抬手打斷。
周堪賡看了一眼馬鳴騄,說道:「必須官吏上下一心,及時處理問題,有這份表格,各縣知縣在每日監督的時候,能夠更加快發現問題,催促吏員。如此,知縣在其中至關重要!」
「但各地知縣未必敢得罪士紳!」馬鳴騄急忙說道,「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所在,而且揚州府還有大片田是……大片田是……」
「是什麼?」
「是京師勛貴和高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