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命人喚來周堪賡,讓他坐在一側。
翁之琪坐在朱慈烺的左側,劉正宗坐在右側。
夕陽落下之後,衙門內堂的光線已經暗沉下來,下面的人點起燭光後,各自退下。
不多時,馬鳴騄從外面進來,不著痕跡地看了朱慈烺後一眼,眼中只是掠過一絲詫異,隨後立刻上前行禮。
馬鳴騄跪在那裡,高呼道:「臣揚州知府馬鳴騄參見太子殿下!臣不知殿下在儀真,迎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朱慈烺則坐在案前,翻閱文冊,他也不去看馬鳴騄,只是淡淡說道:「孤來的突然,沒有及時知會你,此事不怪你。」
「殿下能平安來南直隸,是天佑大明!」馬鳴騄言語中帶著一份激動,甚至顫抖,聽起來情真意切。
但別忘了,演得逼真,是大明朝官員必備的基本修養。
朱慈烺只是「嗯」了一聲,也沒讓他起身。
馬鳴騄立刻就明白了,趕緊說道:「昨日有人去揚州府說要捉拿許承德,臣不知是殿下的人,擅自扣……」
朱慈烺打斷了他的話,問道:「馬愛卿,你對儀真縣了解嗎?」
馬鳴騄明顯愣了愣,然後快速跟著朱慈烺的話題說道:「臣今年年初上任揚州知府,對各縣已是略有了解。」
「那今年儀真縣的夏稅能收多少?」朱慈烺繼續平靜地問道,而且繼續看文冊。
「能收……能……」馬鳴騄頓時額頭冒汗,「按理說,可以收一千六百石夏糧。」
「按理說是何意?」
「就是,現在的夏稅恐怕有些難處。」
「難在何處?」
「自今年年初,北京出事之後,揚州府各縣官員驚恐不定,地方政務怠慢嚴重。」
馬鳴騄說完之後,停頓下來,跪在那裡,不說話了。
朱慈烺合上文冊,目光終於落到馬鳴騄身上,問道:「只有這些?」
「還有,地方田冊記錄有出入,這是以前一直有的問題。」
「你把揚州府各縣田冊和稅冊都帶來了麼?」
「都帶來了,就在外面。」馬鳴騄趕緊說道,「許承德也在外面。」
「先把田冊和稅冊全部搬進來,再把衙門的文吏都找來,孤今晚就知道整個揚州府的情況!」
朱慈烺對翁之琪使了一個眼神,翁之琪站起來,往外面走去。
不多時,外面傳來慘叫聲,還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聲音。
跪在那裡的馬鳴騄嚇了一個哆嗦,再一聽,那便是許承德的慘叫聲。
他不敢亂動,只是跪在那裡沉默。
這一路來的路上,他多次問過許承德是如何勾結儀真知縣周紹文的。
許承德一路矢口否認,甚至告訴馬鳴騄,自己是大明朝絕對的清官,不但沒有貪污軍糧,甚至還自己花錢購買。
至於太子殿下為何派人來捉拿他,那完全是帳目核對不上,大概是周紹文在裡面吃了很多。
許承德是此次揚州府調度軍糧的負責人,找他核對帳目也是合理的。
馬鳴騄一路叮囑他,到了儀真,見到太子,一定要實話實說。
許承德也表示自己絕不會說一句假話。
馬鳴騄就此事,還擔心了一路。
他萬萬沒有想到,情況居然是這樣的。
許承德自己也沒有想到,他準備了無數說辭,準備在朱慈烺面前好好表演一番自己的口才。
但他沒想到,太子連他面都沒有見,只是讓軍士將他綁在內堂門口的柱子上,然後拿來鞭子就開始抽。
抽的時候也不問話,只是抽。
「太子殿下!臣是冤枉的……」許承德慘叫道。
「不准叫!」翁之琪壓低聲音,「不問你話不許說話!」
許承德趕緊緊閉嘴巴,一鞭又一鞭抽在他身上,他疼得頭上冒汗,卻不敢再叫喊一聲。
十幾個吏員先後進出,從旁邊路過,不敢去看被抽打的許承德,只是點頭疾步行走。
外面的士兵將一箱箱文冊搬進來,整整齊齊擺放在內堂。
「殿下,全部都在這裡了。」劉正宗說道。
「找出來!」
朱慈烺一聲下令,那十幾個吏員便開始將文冊一本一本翻出來,然後快速開始查閱。
外面還在抽打許承德,裡面的人則在忙碌。
「馬愛卿,你先來告訴孤,這揚州府各縣分別有多少畝田,夏稅應該收多少?」朱慈烺沉聲問道,「為了節約大家的時間,孤先聲明,孤先聽數字,沒有數字,其他的一切談治理,都是胡說八道。聽明白了嗎?」
這個邏輯其實很簡單。
作為21世紀的穿越者,看數據做分析,是基礎常識。
數據未必百分之百準確,甚至數據會實時變化,但如果連數據都沒有,所有的討論和決策全部是浪費時間和生命。
朱慈烺的三個原則:看數據說話!看數據說話!看數據說話!
「臣聽明白了。」
馬鳴騄心頭一顫,與太子簡單交流下來,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太子說話語氣很輕,但不知為什麼,太子言語間的攻擊感和壓迫感是無形且巨大的。
「回稟殿下,整個揚州府一共有1300萬畝田,這是萬曆九年清出來的,記錄在冊。」
「其中江都縣有181萬3650畝,夏稅31364石。」
「儀真縣26萬5023畝,夏稅1603石。」
「泰興縣133萬0529畝,夏稅19991石。」
「高郵州257萬6019畝,夏稅786石。」
「興化縣242萬7207畝,夏稅1527石。」
「寶應縣22萬2174畝,夏稅2189石。」
「泰州92萬9040畝,夏稅6505石。」
「如皋縣303萬9216畝,夏稅5229石。」
「通州44萬1126畝,夏稅4446石。
「海門縣2萬3117畝,夏稅2063石。」
「揚州府一共要收夏稅,7萬5704石。」
馬鳴騄不快不慢地把揚州府所有縣的田畝數量和夏稅數字全部說了出來。
朱慈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直不離開,表面很淡定,其實已經激動起來。
看來馬鳴騄還真是個地方治理人才啊!
應該說,大明朝這些官員,一個個都是人才。
通過科舉篩選出來的,至少在文書工作方面,在記憶力方面,都是出類拔萃的。
只要上心,這數字全部記錄得清清楚楚。
顯然,馬鳴騄是把這當個事在辦。
1300萬畝田,收7萬多糧食稅上來?
沒錯,因為這是夏小麥,揚州府大部分還是種的水稻,水稻要等到秋天才能收。
朱慈烺對一邊的周堪賡說道:「馬知府是一個人才,把揚州府的田畝、賦稅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周堪賡也點頭表示認可。
朱慈烺再問:「那你告訴孤,實際能收多少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