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太子又殺人了！」劉孔昭大吃一驚，「這該不會又是黃得功唆使的吧！」
「非也！是太子殿下親自下達的命令！」
「你來這裡就是說這件事？」徐弘基顯然不太喜歡阮大鋮，冷聲道。
「此事關係甚大！」阮大鋮說道，「太子之前殺人是因為軍糧，但這一次殺人是因為隱瞞田畝！」
徐國公等人對視一眼，都聽出阮大鋮想說什麼。
「太子這是要清查田畝啊！」阮大鋮用一種極其沉重的語氣說道，「因此，不惜當場殺八人！諸位想一想，太子入京登基之後，會如何？」
阮大鋮的意思很簡單，太子現在在儀真的行為，就是他登基之後的政治動向，是大明的政治風向標。
在場的勛貴，哪一個不是莊園連成片？
「殺幾個地方小角色而已。」趙之龍說道。
「殺幾個地方小角色倒也罷，問題就出在，儀真這些士人聯名奏報到南京來了！一百多人，聯名奏報！此事影響極大，一縣讀書人聯合起來。這背後必不是他們自己聯合！」
「你的意思是，這是太子授予？」趙之龍臉色陰沉下來。
「必然是了！」阮大鋮一臉我為你們著急的樣子，「若只殺人，是地方上的事，傳到朝堂，清流們勸諫勸諫，逼太子低個頭，就結束了。可這位太子殿下，現在明顯是想要借儀真這件事，把事情化大，讓朝堂上下都看重這件事！這說明，太子清田查田絕不僅僅局限在儀真！」
「他將來莫非還要在南京清田不成？」劉孔昭面色也凝重起來。
阮大鋮說道：「眼下，一部分有心之人已經準備要投機取巧，這份聯名奏報也已經送到中樞，這些人為了迎合太子，必然會就此事，表示要嚴查，甚至有人一定會藉機擴大清田，為自己謀取職位！」
在大明朝的官場裡，上面人的一舉一動，那都是下面人要反覆揣摩的。
一步步按照政績來升遷實在太慢！
太想要進步的大明朝官員們，時時刻刻都盯著關鍵人物，花費一輩子的心血去揣摩。
只要站隊正確，只要揣摩正確，升值加薪走上人生巔峰，就不是一件難事了。
阮大鋮只是用三言兩語，表述了福王繼位之前，太子突然出現，大明朝目前的政局暗流而已。
劉孔昭站起來，來回走動幾下，對徐弘基說道：「阮公說的不無道理！」
政治從來不只是個人行為。
就像有人疑惑，為什麼李世民非要急著弄死李建成和李元吉？
這個政治事件，不是李世民著急那麼簡單，是李世民背後的支持者們等不起，他們急著要結果。
想要皇位的李世民，就必須充分照顧支持者們的感受。
所以，政治不隨個人意志為轉移，它是群體行為。
「他要查，也不是那麼簡單查的！這大明朝上下的田畝，早就已經徹底亂了，官署里的文冊無處查詢。憑他殺幾個人，搞一份聯名狀書，就想解決此事？」徐弘基淡淡說道，「沒這麼簡單！」
「魏國公說的在理！」阮大鋮繼續發揮他不把屎攪爛不罷休的精神，「但就怕太子不是真的想查田，只是想藉機撈錢！」
他不是說的排除異己，因為排除異己這個行為很好化解，勛貴只需要站隊，就不是異己。
他說撈錢，這就說到勛貴們的心坎兒上了，也符合太子此時在黃得功軍營發俸祿的需求。
「阮公說的有道理！」劉孔昭大驚，「如此說來，咱們不能迎太子！」
徐弘基瞪了劉孔昭一眼，沒有說話。
劉孔昭卻理直氣壯說道：「吾這並非大逆不道之言，福王也是太祖血脈！」
又是一陣沉默。
趙之龍說道：「阮公所言不無道理，眼下勢必會出現一場清田之爭。太子入京，雖然不能確定一定對我們不利，可風險也在，而且不小。」
劉孔昭道：「我們能做什麼，阮大鋮，事情是你來通報的，你不能只告訴我們消息，不給我們辦法吧？」
「辦法在下這裡也有，現在南京城內質疑太子的聲音也不少，只需要再上面再添加幾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這就能解決？」劉孔昭顯然不信，「不是說已經派高起潛去迎人了嗎，迎回來，一切都晚了。」
「迎回來才不晚，只要太子回來，諸位就立刻奏疏，說福王是太子的叔叔，太子年少，福王殿下要保護好太子。太子被保護起來，然後外面再到處傳聞太子是假，福王迫於輿情，重新調查太子真假，最後就……」
說到這裡，阮大鋮露出了笑容。
幾位勛貴也明顯清楚了阮大鋮要說的，並且都覺得很有道理。
「太子清田這一步走得看似很高，實則非常危險，南京大部分官員都不會贊同。」阮大鋮繼續說道，「到時候一旦民間輿情反轉，朝臣只會火上澆油，便是大局已定！」
「妙！」劉孔昭讚嘆道，「如此就這般，我等分頭行動，門下圈養的幕僚，產業下的商人、吏員，莊園裡的佃戶，把話都放出去。」
趙之龍道：「就說太子要清田這件事，不僅僅要清儀真的田，還要清南京的田，看看那些官員還願不願意支持他！」
徐弘基沉默片刻說道：「就這樣辦！」
南京城的風越刮越大。
朱慈烺倒是一覺睡到傍晚，起床的時候，晚霞正艷，晚風有幾分涼爽。
他心裡想著，中午砍了高起潛，高起潛的人頭最早也要明日早上出現在福王的面前。
福王想要以退為進。
他的辦法就是，福王退一步，他逼福王再退十步！
他不跟福王來陰的，是正面打陽謀！
至於那份聯名狀書，現在大概已經送到了南京中樞。
他甚至能想到那些官員看見那份聯名狀書後的反應。
以大明朝官僚的老謀深算，只需要輕輕推理一下，就知道是太子授意。
那接下來，南京城大概率是要開始做政治站隊了。
他並不在意什麼先掩飾自己的意圖，等登基之後再翻臉。
現在的局勢，也不允許他玩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是太子，以後的皇帝，在南明這個局勢下，不是他去適應官僚們，而是官僚們必須圍著他來轉。
從整個大局來看，守江必守淮，江北是大明必須紮根軍鎮的地方，想要把江北的軍鎮打牢，就必須把後勤，尤其是地方上的民生治理整頓清楚。
清田是第一步，且必須走的一步，是堅決不能妥協的！
無論多少人反對，都絕不能妥協！
而且清田不僅僅可以重建江北秩序，還能幫助朱慈烺短時間內把田冊搞清楚後，直接找地方士紳補稅！
這將是一筆不小的錢，而且名正言順！
那樣的話，不僅僅黃得功的軍費有著落，江北其他幾個總兵的軍費都可以拉出來了。
如果揚州府的清田查稅還不夠，那就把揚州府清完，再把隔壁的廬州府、淮安府都拉出來清！
把江北所有軍費都發下去之後，他才能算真正掌握所有的軍心。
再回南京，就是一言九鼎！
到時候根本不需要跟朝中的任何人去爭論，無論是閹黨還是清流。
南明最坑的是什麼？
是喋喋不休的爭論，是沒有一個主心骨！
如果現在回南京，朱慈烺必然得更多的去倚重史可法等人，到時候政治成本將被抬得無限高！
一個國家的頂層政治穩定了，許多事情才能放開手腳去做！
所以，清田，不僅僅是民生問題，也不僅僅是軍費問題，背後更多的是政治問題！
這時，他得到通報，馬鳴騄終於來了，把許承德也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