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請吧。」黃得功做了一個手勢，沒有再多說什麼話。
黃得功非常厭惡高起潛。
高起潛是黃得功的老熟人，崇禎六年，他在遼東監軍。
監軍的過程中，基本上只干一件事：剋扣軍需！
這一監就是監了兩年多。
到了崇禎九年，高起潛又被派到宣大去監軍。
在宣大，他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干，至少割人頭冒領軍功這方面，沒有人比得過他。
高起潛最牛逼的還是崇禎十一年，持重兵在賈莊附近嗑瓜子，眼看著盧象升全軍覆沒，他瓜子磕完了，於是率兵回去了。
黃得功是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老太監居然還活著。
不但還活著，居然還跑到了南直隸。
而且還被福王派過來說服太子。
黃得功心中竟然有一些擔憂起來，高起潛是先帝身邊的太監，先帝一直器重他。
太子看到高起潛後，會不會非常開心，然後聽從高起潛的話？
若到時候，又讓這個死太監來監軍，就麻煩了！
高起潛不動聲色，跟著黃得功走出去。
他並未將黃得功放在眼裡，想當年，關寧軍也在他的節制下，連後來的七省總理盧象升都受自己的監督。
一個黃得功算什麼？
不過，現在終究暫時沒有實權，他略有些收斂。
走了一段之後，朝前面掃視一眼，看見外面那些士兵正在跑步。
他回頭忍不住問了一句：「黃帥，這些是？」
「操練。」黃得功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這邊請，太子殿下在儀真城。」
「大中午的，跑什麼操啊！」高起潛忍不住笑了一聲。
十幾年高高在上，尤其是在軍中，這讓原本打算收斂的高起潛，一下子控制不住就說了出來。
周堪賡也忍不住看過去，不過他沒有說話，他自知自己不知兵，便也不太好發表意見。
倒是對高起潛的說辭有些好奇，高起潛在先帝還在的時候，傳聞中是出了名的知兵。
高起潛的說辭似乎沒有問題，夏天中午跑操，好像的確不合理。
「他們在操練。」黃得功說道。
「這是哪門子操練方法？」高起潛乾笑了兩聲。
黃得功沒有接他的話，繼續往前走。
高起潛深吸了一口氣，見黃得功不理會自己，心中多少有些慍怒。
放在過去，黃得功在他眼裡不過是個小角色，兵部尚書兼任七省總理盧象升在他面前都不過如此，更何況一個總兵。
不過高起潛也分得清楚此次來的重點，眼下太子在江北，應該儘快見到太子，並且將太子帶回南京。
說起來，高起潛今年二月份的時候，是奉命去監寧前諸軍，三月李自成打進北京，高起潛趕緊南逃。
抵達南直隸後，卻沒有了以前的風光。
他接到福王的這道命令，按理說他是要站在太子這一邊的，畢竟他是崇禎重用了十幾年的老人。
不過，他以前舊案頗多，尤其以盧象升那件事，惹了眾怒。
他來南直隸，史可法那些人對他的態度不需要有任何遮掩，兩個字：厭惡！
高起潛也知道自己不受這些清流的待見，他接這個任務，本質上還是從自己的利益出發。
帶回去試探太子，如果太子聽自己的話，等回南京再從長計議。
如果太子顯得有些生疏，那就想辦法把太子騙回去後，直接站在福王這一邊。
帶著這些目的，高起潛耐著性子跟著黃得功繼續往前走。
等走近，才看見，那些士兵並未跑操。
周堪賡也發現了，忍不住說道：「他們這是？」
校場上搭著幾排棚子，數百名火銃手各自站在棚下，十二人一隊，分作三排。
每一個隊伍旁邊有一名鼓手，鼓手用木梆敲打鼓面，然後喊道：「取藥！」
士兵們立刻同時從腰間取出紙包。
「破紙！」鼓手再一次敲打鼓面，喊一聲。
士兵們立刻撕開紙包的一角。
「裝藥！」鼓手再敲打。
士兵們立刻將紙包放進火銃里。
「下彈！」鼓手再敲打。
「通條！」鼓手再敲打。
士兵們用長條往火銃里捅了幾下。
一道道命令下來，數百人一起操作，節奏與鼓點聲一致。
每一個隊伍旁邊都有幾名識字的士兵，手裡拿著木板。
誰的動作慢了，誰把通條掉在地上了，誰在填裝火藥的時候，把銃口對準同伴了，都要記錄下來。
完成一次後，不合格的開始點名。
第一排結束後，士兵快速朝兩側跑開，再後面重新列隊。
高起潛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道：「那紙是幹什麼的？」
「紙是包火藥和鉛子用的。」黃得功回復了一句，臉上還露出了一絲笑容，似乎頗為滿意。
他心裡感慨著，太子殿下這個小小的改進，對火銃隊影響很大。
以前填裝火藥，直接往裡面倒，倒多少，全憑士兵的手感，而且操作慢。
現在則不同，用油紙提前包裝好，定量且方便操作，最重要的是還能防潮。
至於眼前這種操練方式，黃得功暫時還沒有看到成效。
不過既然太子的命令，他便是照做。
「火銃里連火藥都沒有，塞團紙，拿著一根燒火棍來回比畫。黃帥，也叫練兵？」
高起潛的語氣很溫和，但卻是綿里藏針。
「這是無火裝填操。」黃得功解釋道，「火銃手最關鍵的是臨陣膽識，其次是手法嫻熟度。那臨陣膽識，需要實戰，這操作火銃則需要平日苦練。」
「咱家在遼東可是監過關寧軍，什麼場面沒有見過，真到了戰場上，建奴鐵騎迎面衝來，馬蹄聲、炮聲、慘叫聲混在一起，誰還能聽見這幾聲破鼓？」
「打仗靠的是善戰的大將，還有敢戰的士兵，精騎能沖。讓一群丘八拿著燒火棍轉圈，動作練得再整齊，也不過是給建奴多送幾顆腦袋！」
一邊在周堪賡聽得竟然覺得高起潛說的好牛逼耶！
黃得功笑道：「高中官，這些是太子殿下讓練的。你待會見到太子殿下，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