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快速翻閱了一遍供詞，當他看到一個名字後，立刻來了精神。
「去，將那個王桓帶過來。」
「是！」
王桓很快被帶來，眼下他已經被打的鼻青臉腫，哪還有之前的傲氣，只是跪在那裡，瑟瑟發抖。
「揚州管糧通判許承德是你舅舅？」
「是……是……」王桓哀求道，「殿下，學生之前也是一時衝動，殿下饒命！」
朱慈烺卻不理會他的求饒，問道：「既然許承德是你舅舅，他聯合知縣周紹文，在民間壓低糧價收購糧食，再高價賣，這事他為什麼不找你們王家？」
王桓愣了一下，說道：「我父親清廉，從來不與任何人勾結貪污，我舅舅知道我父親的為人，所以不找他。」
朱慈烺問道：「你父親清廉，為何要指使你去毀民報？」
「回稟殿下，我父親認為，民報不宣傳聖人教化，卻刊登殺士紳之事，有辱斯文，敗壞士紳名聲，會阻礙聖人教化之道，所以才讓我去教訓一下他們。」
「胡說八道！」朱慈烺怒斥道，「敗壞士紳名聲的是他們自己，孤的民報是將真相公之於眾！士紳自己貪贓枉法，還不允許公之於眾？」
王桓不敢應答。
這時，外面人疾步而來，高呼道：「報，衙門外面有多人聚集，說是本縣教諭王允恭，帶著本縣一眾舉人、貢生、監生等，前來要求求見太子殿下。」
「殿下，這些人怕是來者不善。」一邊的劉正宗面露凝重，「本縣有功名的這些人都來了，對付他們可不能像對付軍中那樣。一旦動他們，恐怕會在大半個江南引起極大的反應，造成對殿下您不利的後果。」
「孤知道。」朱慈烺只是淡淡回應。
他認可劉正宗說的。
自古以來，讀書人的事情都非常的麻煩。
尤其是進入宋朝以後。
文官政治在帝國上下普及，地方世家豪強已經跟隨大唐一起埋葬，之後地方有一股極其強大的勢力崛起：士人。
士人可以粗暴地理解為讀書人。
這就要牽涉到帝國下的兩條權力線了：一是行政制定權。二是現實信息差帶來的執行權。
兩者相互糾纏在一起。
皇權把丞相拆分後，整出三省六部，直到明朝，連制度上的宰相也做掉了，六部直接向皇帝負責。
內閣有相之名，而無相之實。
這個時候，單純從制度上來說，皇權可以說比過去任何時代都大。
可帝國的治理，它不是權力線性的下放，它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體系。
大明朝的皇帝有沒有權力？
從制度來說，比過去任何時代都大，生殺予奪盡在手，大明朝根本無法再誕生一個能架空皇帝的權臣。
但是！
皇帝的裁決權，與皇帝如何將權力施展出去的執行權，是兩件事。
權力從來不是，皇帝一聲號令，各省府縣就都爭先搶後地執行的。
它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博弈。
在文官政治的時代，皇權必須依賴文官，將權力一層層執行下去。
這個執行最多到知縣這一層。
例如要收稅，知縣接到了紫禁城的命令，上面的數目也與紫禁城的相符。
可是，真正要收稅的時候呢？
知縣必須依賴本地的士紳。
為什麼？
因為流官！
流官帶來的官弱吏強的問題，在宋朝就已經非常凸顯。
本地胥吏為什麼比本地官還要強？
這就是權力在執行過程中造成的：信息差帶來的執行權。
知縣對本地並不熟，在下決斷的時候，他必須向本縣的士紳詢問本縣各方面的情況。
才能根據這些實際情況去決定，而不是拍腦袋。
同理，皇帝在治理帝國的時候，也需要地方官反饋上來的情況做決定。
也就是說，皇帝必須依靠文官例如布政使、知府、知縣去管理地方，而知縣則必須依靠士紳。
士紳掌握了最基層的真實信息。
帝國絕大部分人口又都在農村，在士紳的眼皮子底下。
基於這一套帝國權力架構，皇權為了進一步維穩，就必須改造地方士紳，讓地方士紳普遍接受儒家。
最好把聖人之學刻在腦海里。
也就是讓他們忠君，在反應基層情況的時候，腦海里別瞎逼逼，要時刻記住自己是要忠君的。
這是在信息技術有限的年代，確保信息反饋儘量往真實那一面靠攏的有效辦法之一。
到了崇禎年間，大明朝從上到下的行政管理其實已經崩塌，成為了高度集權的小政府。
也就是說，帝國權力都在順天府打轉，地方出現權力真空。
當地方出現權力真空之後，你不來，自然就有人來了。
掌握基層執行的士人們，在聖人道統的加持下，勢力更加強大。
他們有基層執行權！
這也是明末江南，經常有地方知縣被地方士人聯合民眾一起驅逐的原因。
回到劉正宗說的，動他們很難很難。
對於他們，不能像李自成那樣只是單純地殺，殺空了，被韃清擊敗後，李自成在北方完全沒有執政根基，就必須立刻退回西安。
所以，管理一個大帝國，不能像土匪一樣，只是燒殺搶掠。
要奪，也要予！
那就太大了，南明那些真正能用的人，要把執行權給他們。
例如揚州知府馬鳴騄，就是一個可以用的人！
朱慈烺預計，他的人最快今晚就會抵達。
例如黃得功，例如眼前的翁之琪，甚至劉正宗。
還有接下來要去找的各路能人，什麼閻應元，什麼祁彪佳等等。
朱慈烺邁開腳步，大步往外面行去。
翁之琪帶著人，緊隨左右。
劉正宗擦了擦汗，趕緊跟上，他心裡想著，今天恐怕要出更大的事了。
昨日還只是殺本地犯法的一些士紳，今日太子直接與地方諸多士人發生了正面衝突，消息傳開，南直隸那些清流還會不會站在太子這一邊？
朱慈烺出去之後，一眼望去，至少有三四百人。
在最前面的，則是一群穿著長衫的讀書人。
「諸位來衙門有何事？」縣丞周延趕緊開了個頭，問道。
他問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
「也沒什麼！」為首的一個中年男子捋了捋鬍鬚，一臉冷笑地說道，「聽說有人今日在本縣胡亂殺人，還把人頭送到老夫那裡，還說什麼讓老夫來衙門領罪！老夫現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