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李煥是否有留下來審問的價值?
有,但不大。
因為朱慈烺準備掀桌子了。
他到目前為止,並沒有掌握知縣是否真的是背後主使的有力證據。
但無所謂。
就這一次霉米事件,你知縣就算是朵白蓮花,也難辭其咎。
李煥一個主簿,最多牽涉到本縣糧食內幕操作,再往上一層,把戶部或者揚州府的官員拉進來,就不可能了。
如果這個案子,不把更高級別的官員拉進來,就失去它最大的價值了。
也就是說,朱慈烺現在是想借這個案子來搞錢、搞糧。
而且要快,不能拖著。
因為糧食消耗太大,這種天氣又極其容易導致糧食發霉。
即便保存方法好,可大規模調運中發生的隨即事件太多,他賭不起,更等不起!
所以,李煥已經沒有審的必要了,他最後的價值就是威懾住周紹文和沈庭安,幫助朱慈烺大大縮短審問的時間。
讓周紹文和沈庭安接下來配合調查。
眼下,周紹文跪在那裡,朱慈烺坐在案前,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看了一會兒書,才淡淡問了一句:「知道孤為何找你來麼?」
周紹文跪在那裡並未立刻回話,沉默片刻才說道:「茲事體大,請召閣部大臣前來。」
「你覺得你對孤的價值很大,所以不正面回答孤的問題,還想著把話轉移到核實孤身份上面,你當先帝親封的靖南伯、廬州總兵黃得功是什麼!你能想到的,他想不到?」
朱慈烺壓低聲音,面色依然蒼白,只是那語氣中有一股狠勁。
周紹文面色一緊,不等他說話,朱慈烺繼續說:「你以為孤為何不審也不問,直接斬李煥?」
「這……」周紹文頓了一下,眼中露出詫異。
「你猜猜孤為何不殺跪在外面的沈庭安?」
周紹文沉默。
「你只有一次機會,可以選擇不回答孤的話,孤問沈庭安便是。」朱慈烺臉上帶著笑意,聲音卻很冷,「孤能立刻處死李煥,也能現在就讓人將你拖出去砍了。」
「殿下饒命!臣不知殿下在此,迎駕來遲!」
「孤問的是這個問題麼?」
周紹文連忙說道:「殿下找臣來,應該是跟軍糧有關。」
朱慈烺說道:「繼續說下去。」
「軍糧準備倉促,出了紕漏,下面的人藉機貪污,是臣疏忽,請殿下治罪。」
「翁之琪,記錄下來了嗎?」朱慈烺問道。
「回稟殿下,記錄了。」
「好,把周紹文拖出去砍了。」
「是!」翁之琪站起來抱拳,雖然不知道殿下為什麼又要砍人,但肯定有他的道理。
翁之琪走上前,看了一眼愣住了周紹文,然後提起他的衣領,就往外拖,也不顧周紹文的掙扎和叫喊。
「殿下!殿下!為何要殺臣,殿下饒命……」
朱慈烺繼續低著頭看書,不去看周紹文。
一邊的劉正宗急啊,但也不說話,他是沒想到,太子殿下這麼愛殺人。
怎麼跟以前在東宮不太一樣了!
營帳的簾被打開,周紹文被拖出去之前的那一瞬間,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殿下,臣認罪,臣一時貪念,指使人調換了糧食!殿下饒了臣,臣這裡有更多重要口供!」
周紹文已經被完全拖出去,後面傳來一道聲音:「翁將軍,把人帶回來。」
翁之琪這才停下腳步,心中立刻明白,殿下這是在極限逼迫周紹文老老實實交代。
周紹文能在官場上混,就不是那種會乖乖認罪的人。
而朱慈烺最缺的就是時間。
翁之琪走回去,將驚嚇過度的周紹文扔在剛才的地方。
周紹文全身都在顫抖,兩排牙齒打架,爬起來不停磕頭:「殿下饒命!臣都說!臣都說!」
「福王……福王要……福王要在南京登基,一是南京從周邊徵調物資,其中……其中就有糧食……二是朝廷打算在江北設立……設立軍鎮,需要大量糧食,臣已經……已經接到任務,要在……要在儀真籌備糧食……」
說到這裡,周紹文沉默下來,大口大口踹氣,劇烈顫抖沒有停,額頭暴起一根根青筋。
「這裡面……這裡面就有很多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可以偷梁換柱,儀真舉人沈庭安,他給臣出了一些主意,說是可以拿著現在的幌子去加派,去儀真以及周邊收集糧食,現在正是征夏稅的時候,可以一起收上來!臣知罪!臣知罪!臣也是一時糊塗!請殿下饒臣一命!」
「就這些?」朱慈烺冷冷問了一句,心裡卻微微放鬆下來,只要周紹文肯開口就行。
他就擔心周紹文是個滾刀肉。
現在看來,這廝還沒那麼硬氣。
只要他開口,就從他這裡拉出一長竄名單出來。
「現在的梅雨天氣,糧食容易發霉,只要從流程上模糊一些,軍中就不會發現,抓不到把柄……」
「孤要聽的不是這些,你知道孤要聽什麼。」
周紹文愣了一下,似乎意識到,趕緊說道:「臣是奉命行事,揚州府通判前些日來見過臣。」
朱慈烺立刻來了精神,這就說得通了。
邊軍移鎮,後勤重建,這麼大的利益,背後不可能只是儀真縣一個小小的知縣在主導。
揚州府通判,更準確地來說是揚州府管糧通判。
跟一般的通判不一樣,通判屬於官職,管糧通判屬於具體差遣,專門管理一府糧賦、倉儲,以及相關糧務。
儀真縣屬於揚州府,而黃得功的軍隊就在儀真縣,軍糧都要運到這裡,府里的管糧通判肯定要親自過來一趟。
「他說什麼?」朱慈烺問道。
「說黃帥要移鎮到此,以後糧草缺口巨大,揚州府要承擔一部分糧草供給,讓儀真立刻去籌備糧食,定額是八千石,先解決第一批,一共五千石。」
「揚州府是接到戶部的命令?」朱慈烺問道。
「是的。」
「戶部給的定價是多少?」
「一石二兩銀子。」
「你們收的糧食是什麼價?」
周紹文沉默了一下,說道:「沈庭安那邊收二錢一石。」
(一兩等於十錢)
「二錢一石!」一邊的劉正宗瞪大眼睛,忍不住開口,語氣震驚而憤怒,「市價至少一兩五錢銀子,就算成色不好,一兩銀子也是值的,你們收二錢一石!你們是要把百姓往死里逼啊!」
他知道這裡面肯定有貪污的,但沒想到這些人這麼狠!
他頓時怒氣上頭,甚至覺得剛才朱慈烺殺李煥殺得好啊!
草踏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