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三十來歲的銃手出列,跪在許魁旁邊,額頭抵在泥水裡,聲音酸澀:「黃帥,兄弟們不是要反。」
有人跟著跪,然後是一片。
「不是要反,是活不下去了!」
那銃手聲音沙啞:「三個月不發餉銀,前日發糧又少了許多,今日發下來的米,發了霉,狗都不吃!兄弟們拿什麼守江?拿這霉米去填銃口嗎?」
黃得功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後勤肯定有問題,這些人的訴求是正確的,但現在這些士兵如果不壓下去,憤怒不滿的情緒就可能短時間內發酵、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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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作為全軍統帥,絕對不允許的。
「帶頭的給本帥出來!」黃得功冷聲道。
沉默片刻,剛才那個說話的銃手抬起頭來,他臉上沾滿了污泥,一雙疲憊的眼睛充滿了痛苦的看著黃得功,然後大聲說道:「黃帥!卑職前營銃手韓三,是卑職帶的頭!與其他人無關!黃帥要斬,就斬了卑職!」
他此話一出,其他幾個銃手紛紛抬起頭,說道:「黃帥,不是韓三帶的頭,是卑職!」
另一個人說道:「是卑職!」
旁邊的人說道:「請斬了卑職!」
許魁也抬起頭,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黃帥,韓三家中一年前剛添了新丁,孩兒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他母親又重病在床,他需要錢,所以剛才出言急了些!請黃帥饒恕他!」
說到這裡,他猛地將額頭磕在沾著污泥的草地里,大聲說道:「是卑職疏忽,要懲罰,就罰卑職!」
空氣很安靜,只有細雨唦唦落在人身上和草地里的聲音。
「黃帥。」朱慈烺拉了拉黃得功的衣角。
黃得功轉身,微微躬身,小聲說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慈烺問道:「那些譁變的士兵殺官了嗎?」
黃得功說道:「沒有。」
朱慈烺繼續問道:「衝擊糧倉了嗎?」
黃得功看向翁之琪,翁之琪說道:「砸了兩隻米簍,沒有衝擊倉門。」
「火銃裝藥了嗎?」
「沒有見響,只是拿在手裡。」
朱慈烺心中稍微一緩,看來事件還沒有發展到非常嚴重的地步。
但也不是一句話就能揭過去的,畢竟已經影響到軍心。
表面看只是這四五百人待在這裡,其實全軍上下都看著。
朱慈烺繼續問道:「今日發的糧,是哪個倉的?」
翁之琪指著上面說道:「北倉。」
「誰管北倉?」
「營中管糧書辦趙文魁,儀真倉里還調來兩個攢典、四個庫子一同協辦。」
「這批糧什麼時候入的倉?」
「五日前!」
朱慈烺又問道:「軍中誰負責糧食驗收?」
翁之琪回答:「按照規矩是黃帥任命監收官,但現在是特殊時期,我們的軍鎮尚在廬州,這裡的軍倉是南京差委管糧官協辦,糧草在上個月就已經全部定好。五日前,南京戶部差的官過來做了監收,儀真縣派人與倉官、攢典、斗級驗了米色。不過,軍中還是派去的把總,負責押送和守倉,把總也清點了糧草。」
朱慈烺心中大致有數了,按照原歷史,黃得功的軍鎮的確還不在儀真。
他是廬州總兵,大本營在廬州。
現在之所以在儀真,是之前在儀真見了福王,當時不僅僅是四鎮總兵都在,南京不少官員都抵達了儀真。
黃得功的兵馬遷移到儀真,應該是共商的結果。
現在還沒有正式文書移鎮,這一批只是隨同黃得功過來的那批前營和他自己的親兵中軍。
既然不是正式的軍鎮,南京臨時調派地方徵集糧食、運輸,中間必然存在不規範,就有人借著空隙,鑽了漏洞。
他甚至腦海中都已經腦補出接下來那些人會用什麼話來甩鍋了。
前世各種部門協調,各種大項目推進,各個部門的組長,哪一個不是甩鍋高手?
江南的四月、五月、六月都是多雨的季節,但不可能沒有正常的糧食。
這恰恰就成了甩鍋的最好理由。
因為,缺了標準化,更缺乏檢驗環節。
朱慈烺說道:「黃帥,麻煩派人去把趙文魁,還有那些小吏叫來,那個負責跟進的把總也一併叫來。」
黃得功頓了一下,說道:「好,臣這就去安排。」
「讓他們帶上所有出入的帳本,驗收押字。」朱慈烺強調道。
「帶過來這裡嗎?」翁之琪忍不住問道。
「就帶到這裡。」朱慈烺指著旁邊積水的草地,「就在此處!」
眾人面面相覷,太子殿下這是要在這裡公開審問啊。
「殿下,恐怕……」後面的劉正宗提醒道,「這件事恐怕有些複雜,殿下您……」
「劉先生不是希望孤出面主持大局嗎?」
「是,可是……」
「大局不是諸公歌頌相迎,大局是出了問題,必須有人站出來解決!」
劉正宗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親兵接了黃得功的命令,立刻去找人。
不多時,人都帶來了。
「殿下,人都在這裡。」黃得功說道。
朱慈烺掃視一轉,目光落到趙文魁身上,趙文魁大約三十幾歲,穿著青色長衫,倒是一臉的沉穩淡定。
他旁邊還跟著四個人,都是協同管理的小吏。
另外,把總任守忠也到了。
「卑職管糧書辦趙文魁參見黃帥!」趙文魁恭敬地說道。
「卑職任守忠參見黃帥!「
黃得功只是點了點頭,恭敬地等待朱慈烺說話。
都以為朱慈烺會問話趙文魁,但朱慈烺只小聲對黃得功說道:「孤可否去看一下糧倉?」
「只是看糧倉而已。」朱慈烺說道,「黃帥,軍中無小事,孤不能坐視不理,希望黃帥能幫孤!」
黃得功面色頓時動容,他壓低聲音說道:「翁之琪,你帶著本帥的親兵,保護殿下。」
「是!」
「他們一起去!」朱慈烺指著趙文魁等人。
朱慈烺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黃得功,說道:「黃帥,等一等孤,可否?」
「是!」黃得功應了一聲,他聽出朱慈烺的意思了,先不要懲罰這些士兵,等他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