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譁變

2026-08-22 02:32:23 作者: 畫凌煙
  營帳內幾人怔了怔,目光都落到黃得功身上。

  「臣治軍不嚴,請殿下暫避,臣去處置!」

  黃得功簡單地說了一句,聲音很輕,但眉宇間卻又掩飾不住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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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他轉身就準備出營。

  「黃帥。」朱慈烺喚了一句,聲音有些發飄,剛剛舒緩下來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

  他猜到了這場譁變的原因。

  黃得功的軍隊是四鎮裡軍紀相對最嚴明的,他的軍營譁變,規模不可能大。

  但連他的軍營都有譁變,這也足以說明,南明四鎮兵馬的狀態。

  這後勤是真的爛透了!

  「殿下有何吩咐?」

  「先把人叫進來問清楚吧。」

  遇事不能慌,先搞清楚狀況,這是處理問題的基本原則,也是朱慈烺前世工作的原則。

  黃得功遲疑了一下,對外面說道:「進來!」

  人進來了,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青年,穿著一身青色布衣,身姿挺拔,面目堅毅,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但他眉宇間又有幾分書生氣。

  這個人進來後,看了營帳內幾人一眼,也是有些詫異,最後目光落到黃得功身上,準備行禮。

  「到底怎麼回事?」

  那青年說道:「前營鳥銃手鼓譟,圍了北倉,不肯領糧。還有兩個長槍把總的人也跟著過去了。」

  他的語氣還算沉穩,有些急切,但言簡意賅。

  「起因是欠餉三個月,今日又發霉米。還喊南京要辦登基大典,銀子糧食都要送去南京,江北兵活該餓死!」

  營帳內氣氛瞬間發沉,劉正宗和方拱乾的臉色都變了。

  朱慈烺也微微皺起眉頭來,和自己猜想的一般無二。

  明末軍隊欠餉,軍糧不夠,是司空見慣的問題。

  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殿下,問題不大,請放寬心,臣這就去處理。」黃得功抱拳道。


  朱慈烺頓了一下,瞬間心緒萬千。

  黃得功出了營帳,那青年也跟著黃得功出了營帳,青年回頭看了朱慈烺一眼,眼神中明顯有震驚,是對黃得功剛才對朱慈烺稱呼的震驚。

  「黃帥,孤與你一起吧。」

  朱慈烺出了營帳,大步走過來。

  「殿下是萬金之軀,萬萬不可……」劉正宗勸道。

  方拱乾也跟著勸:「軍中大小事務,黃帥自會處理,殿下放寬心便是。」

  放寬心?

  怎麼放寬心?

  你們這倆傢伙之前在北京待著,現在在南京待著,對明軍的真實情況恐怕是沒有任何概念。

  「殿下,劉先生和方先生說的有道理,軍中武夫行事魯莽,殿下不宜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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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眼下朱慈烺這個身份,有退路嗎?

  沒有退路!

  扛起整個局面,是時間的問題,甚至已經沒有時間!

  南明內部的爛局,還有強悍的建奴,是躲不掉的!

  只能硬著頭皮直面問題了,而軍中的問題,更是他必須立刻接觸且處理的。

  不然,下場比原主他老爹崇禎還要慘!

  「你們讓孤出來主持大局,這軍中譁變之事,難道就不是大局?」

  黃得功怔了怔,眼神有些變化,他說道:「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但臣不敢讓殿下以身犯險。」

  「你黃帥在,孤放心。」朱慈烺皺起眉頭沉聲說道。

  說是這麼說,但他心中多少是有些發怵的,畢竟完全沒有過軍旅生涯。

  前世他在公司,也經常處理一大堆緊急問題。

  什麼組織團隊,什麼攻堅困難,協調一些部門的問題,都是家常便飯的事情。

  卻終究不能與真實的軍隊相比。


  「殿下……」

  劉正宗和方拱乾還想勸,被朱慈烺打斷,他說道:「你們還想讓孤主持大局,就不要勸了。」

  「殿下,這邊請!」黃得功不再阻撓。

  朱慈烺騎上黃得功準備的馬匹,還好前身是會騎馬的。

  劉正宗和方拱乾也只能硬著頭皮跟過去。

  「翁之琪!」黃得功強調道,「你帶著中軍,護好殿下,若是稍微差池,本帥要你的腦袋!」

  「黃帥放心,末將就算不要這條命,也護住殿下!」

  說話的就是剛才來報信的青年,他叫翁之琪。

  翁之琪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發脹,他大概是已經知道朱慈烺的身份,感到震驚,卻強行壓制著。

  而朱慈烺聽到「翁之琪」三個字,感覺有些熟悉,在他讀的南明史中,似乎好像有這個人的名字。

  前面黃得功的親兵開始集結,跟隨過來。

  朱慈烺看到那些人,神色各個都凶神惡煞,一看就是那種不好惹的人,是他這一路逃難第一個要躲避的群體。

  「田雄!」黃得功大聲道。

  「末將在!」

  「你帶著人去封鎖倉門、營門、火藥庫,還有鼓樓!」

  「末將遵命!」

  那個按照後世的身高標準,足有一米八高的漢子,帶著一隊人馬先往北面快速行去。

  又開始下雨,小雨,遠處煙雨朦朧,卻沒有絲毫江南美景的感覺,反而帶著幾分鐵青。

  朱慈烺眺望過去,那裡人影晃動,偶爾傳來一些呵斥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心情有些發沉,手不由自主地抓緊韁繩,看來以後是絕對沒有什麼太平日子可言了!

  真是勞累的命啊!

  北倉設在營盤西北角一處高埠上,地勢比周圍營道高出三四尺,倉基用夯土墊起,外面鋪著碎磚和木板。

  倉前有積水,卻不深。

  幾盞油燈掛在倉檐下,燈光被霧氣糊住,照不遠。

  倉前擠了四五百人。

  最前面的是鳥銃手,身上短褐濕透,火繩用油布裹著,鳥銃橫在臂彎里。

  後面還有些長槍手、雜役和挑夫,亂鬨鬨擠在一起,卻沒有人真敢沖倉。

  黃得功讓親兵行動之後,現場原本的喧囂也慢慢沉下來。

  先把關鍵的資源鎖住,讓蠢蠢欲動者心生顧慮,是明末將領們控制譁變的慣常操作。

  等黃得功親自到了,現場僅剩的一些聒噪和叫罵也消停下來。

  黃得功出身遼東行伍,遼東那些最殘酷的戰爭,他多少都經歷過,並且以軍功累計到游擊將軍,相當於後世的旅長。

  崇禎九年,以副總兵管京衛營,相當於京師的副司令。

  再後來,還加了太子太師頭銜。

  這個人沒有背景,是一路憑自己硬砍上來的。

  他身上有那種累計數十年的武將氣質,不怒自威。

  再加上他治軍嚴明,往那裡一站,就壓得那些驕兵悍將不敢動一下。

  「許魁!」黃得功一眼掃去,怒聲喝道,「你的兵圍了北倉!」

  一個三十幾歲的男子出列,聲音有些發緊:「卑職許魁,管束不嚴,請黃帥治罪!」

  朱慈烺站在黃得功後面,一邊的翁之琪為他撐起一把傘,他看得清楚,有些人已經餓的臉色發青。

  雨水從額角淌下來,滑過顴骨,像沒有精氣神的雕塑。

  那些士兵敬畏黃得功。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聲音散了,只是沉到喉嚨里,不敢發出來。

  看到這裡,朱慈烺心中一沉,這哪裡是軍隊,這分明是一群快要散掉的人。

  眼下疲憊、憤怒、絕望的情緒,是他在史書里看不到的,它是如此真實,讓人感覺窒息。

  而且更要命的是,其他營的人,都在看著這四五百人。

  糧食問題,絕不只是集中在鬧事的這些人中,更多的人在觀望。

  如果處理不好,不滿情緒就會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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