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冬,東宮日講,他見過!
朱慈烺的記憶里也鎖定了劉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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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穩了穩心神,面帶微笑,語氣溫和地說道:「劉先生,你來了。」
劉正宗心口一震,他真的是……
朱慈烺趕緊繼續道:「還記得,那日先生講《貞觀政要》,說君主貴在納諫。孤問過一句,若諫臣只說不可,不說如何可,算不算忠。」
劉正宗再也沉不住氣,脫口而出:「殿下……」
一邊的黃得功原本尋常的面色,也微微一變。
看劉正宗這反應,黃得功立刻相信了六分。
他急忙從案下取出一隻小匣。
匣中有東宮牙牌、司經局舊印、半塊玉佩,還有一封邊角磨損的密敕。
一邊的方拱乾手顫抖地拿起舊印,手指不自覺用力,關節都發白了。
他也是崇禎元年進士,官至左諭德,這個官也是陪伴太子左右的,教化太子品德。
他全身都在發抖了,面色被燭光映照得有幾分僵硬,急忙問眼前的少年:「司經局舊印,平日藏於何處?」
看著方拱乾,朱慈烺的記憶里當然也有他。
朱慈烺儘量按照原身跟他說話的方式,淡然答道:「文華殿東偏架,第二架,經匣下層。」
方拱乾面色發脹,全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激動地問道:「誰掌鑰匙?」
「王承恩一副,司經局一副。孤出宮那夜,王伴伴親手交給了孤。」
方拱乾閉了閉眼,直接就跪了下去,聲音顫抖:「臣……臣方拱乾,叩見太子殿下。」
劉正宗也跪了,聲音也在顫抖:「臣……臣劉正宗,叩見太子殿下。」
黃得功看著這一幕,怔了怔,終於確定,眼前的這個少年,就是太子。
他激動起來,甚至眼角有淚光,先帝之子!
還活著!
大明還有救啊!
黃得功也跪下來了,激動地說道:「臣黃得功,恭迎太子殿下。」
看見黃得功跪下,朱慈烺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
這一個多月的苦,鬼知道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現在,總算是暫時保住了小命啊!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已經被冷汗浸濕。
這短短的辨認,竟仿佛過去了整整一天。
他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平穩地說道:「諸位請起。」
三人起身後,劉正宗急忙詢問了這一個多月的事情。
朱慈烺嘆了口氣,簡單陳述了他是如何一步步爬到黃得功的軍營里來的。
聽完之後,劉正宗和方拱乾當場跪地痛哭。
劉正宗道:「是臣未能保護殿下!臣有罪!」
方拱乾也哀聲道:「殿下受苦了!請殿下責罰臣!」
「兩位快快請起,兩位是孤的老師,孤怎會怪罪兩位。」
劉正宗擦了擦眼淚,似乎想起來了什麼,急忙說道:「殿下,南京諸公已經備好福王登基大典。殿下必須立刻南下,只要殿下一入城,福王便不能正位。」
方拱乾也道:「臣願隨殿下入南京,當堂辨明真偽,朝堂上下,大多反對福王登基。」
黃得功也沉聲道:「殿下,南京雖亂,終有百官宗廟。此時遲一步,便多一分變數。」
頓了一下,黃得功又補充道:「臣手中兵力足夠,請殿下寬心!」
臥槽!去南京?
朱慈烺猶豫起來。
看出朱慈烺似乎有顧慮,方拱乾急忙勸說:「請殿下放心,福王尚未登基,只要您現在到南京,朝野上下都擁戴您!」
黃得功也跟著勸:「神器認主,殿下當即刻入南京繼天子位,以慰天下臣民!」
「黃帥!」
「臣在,殿下但請吩咐,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慈烺苦笑一聲,摸了摸肚子,說道:「能不能先給孤一點吃的,來點肉?」
黃得功怔了怔,立刻道:「臣該死,這幾日怠慢了殿下,臣這就命人準備!」
見朱慈烺瘦得脫相,劉正宗和方拱乾也不敢硬催。
等黃得功命人準備好飯菜,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氣,大口大口吃起來。
等米飯,肉和熱菜下肚後,朱慈烺終於再次體會到了做人的感覺。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身體說不出來的舒坦。
活著真他媽好啊!
剛感慨了一下,朱慈烺發現三雙眼睛充滿期待地看著自己。
他心裡一沉,你們別那樣看著我啊!
一副好像只要我去南京登基,就能救大明於水火的樣子!
現在的局面有多爛,你們自己心裡沒點逼數嗎!
你們看我像是能拯救你們的人嗎!
撇了撇嘴,終究是吃人嘴軟,朱慈烺強作笑容說道:「諸位,咱們再詳細說說眼下的時局?」
「福王還有七日登基!」第一個搶答的是方拱乾。
看他那樣子,恨不得現在立刻馬上扛著朱慈烺,游過長江,飛奔入城,直接扔到南京紫禁城裡,把他摁在龍椅上。
最好把屁股焊死在上面!
「此刻半點不能再拖延,臣可以立刻聯絡史憲之,史憲之知道您還活著,必然振臂高呼,朝野上下,人心無不歸附!」
史憲之就是史可法,正史上那個揚州十日殉國的史可法。
崇禎十六年,史可法被任命為南京兵部尚書。
崇禎十七年,北京城破,崇禎自縊後,大部分官員南撤。
南京那套班子裡,權力和威望最大的就是史可法。
吃完肉,有力氣動腦子了。
朱慈烺仔細想了想這段歷史,就福王登基這件事,史可法的確是極其反對的。
原因是東林黨和朱由崧他爹老福王有舊恨。
老福王朱常洵,就是史書上記載,被李自成燉了的那位。
這事可以追索到萬曆年間,萬曆非常喜歡朱由崧他爹朱常洵,想要傳位給他,但朱常洵不是長子,不合禮制。
於是就這件事,萬曆皇帝和東林黨的大臣們槓上了。
這一槓就是十幾年,最後實在沒辦法,萬曆還是把福王朱常洵給封到了洛陽,沒有傳位給他。
福王在洛陽良田百萬,生活過的滋潤,後來李自成攻破洛陽,福王被燉了。
他兒子朱由崧逃出來,一路逃到南京,也就是此時的福王朱由崧。
北京城破,朱由崧反而成了南京唯一馬上能找到的皇族,於是就有了歷史上後來的弘光皇帝。
可問題是,東林黨和福王的舊怨並沒有消除,東林黨人一致不喜歡福王朱常洵,以及他兒子朱由崧。
認為這倆父子,除了吃喝玩樂,一無是處。
東林黨:那個老福王都踏馬的快三百斤了!吃吃吃!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吃死他算了!
南京城的扛把子史可法,在擁立一事上一直拖延,卻被另一個權臣抓住了機會。
這個人就是南明歷史上著名的裱糊匠馬士英。
馬士英的事業心是很強的,北京淪陷,南京這邊亂成一鍋粥,時任鳳陽總督的馬士英想去中樞插一腿,結果被東林黨人士懟了:你算老幾,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擁立一事,史可法一直拖延,太想進步的馬總督,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福王帶去見軍隊的幾個總兵。
也就是歷史上的江北四鎮總兵,其中包括眼前的黃得功。
今日是崇禎十七年五月八日,這事就發生在上個月。
馬總督對四鎮展開了他畫餅的能力,很快就得到四鎮總兵的支持。
史可法情知大事不妙,從龍之功落到了武人手中,還落到了那個卑鄙無恥不要臉的馬士英手裡!
完啦!大明要完啦!
他的威望,自然就被削減了不少。
現在南京城,勢頭正在攀升的就是馬士英。
誰都知道,福王一旦登基,馬士英必然入閣,成為首輔。
那史可法的位置就尷尬了。
所以,方拱乾才說,只要自己這個太子活著的消息傳到史可法那裡,史可法肯定會聯合所有大臣,把福王踢出局。
見朱慈烺還在猶豫,劉正宗趕緊分析利弊,他說道:「殿下,如今蒼生倒懸,天下需要您!史憲之是大忠臣,南京諸公都是大忠臣,無不希望您登基大典!」
呵呵,南京諸公,大忠臣?
就是那些在地方上兼併土地,再以權勢吞噬人丁,行大商之舉,賺得盆滿缽滿,卻一分錢稅都不願意交的大忠臣們?
據朱慈烺對這段歷史的了解,國庫一分錢都沒有了,基本上靠搜刮民脂民膏活著,而江南馬上就會有一場巨大的奴變。
史可法除了忠心,在政治和軍事卻毫無建樹,也不是能完全託付之人啊!
誠如劉正宗和方拱乾所言,自己去南京,踢開福王容易。
畢竟黃得功的軍隊,是南明四鎮裡,相對來說紀律最嚴明,最能打的一支。
現在得到黃得功的承認,這是一張底牌。
再被文臣們認可,那基本能登基無疑。
可南明這個爛攤子,他是真的不想接!
這一個多月來,才吃上第一口肉,現在還在肚子裡沒消化,就要接歷史上最操蛋的爛攤子!
但轉念一想,太子這個身份,讓他在黃得功這裡得到了庇護,卻也必須讓他站出來,扛起這個擔子。
似乎好像沒得選了?
那就只能去南京了。
這條路不好走啊!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緊急的聲音:「黃帥,大事不好,有營中士兵譁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