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親兵的簇擁下,朱慈烺沿著土台階往上北倉所在的坡。
黃得功的目光一直落在朱慈烺身上,他在這位太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說不出來的……踏實!
沒錯,就是踏實。
他一生見過太多高官,那些高官一個比一個傲慢,一個比一個會省事。
只要能坐在營帳里,他們絕不會出來,甚至哪怕坐在營帳里都會嫌棄,過不了多久就會找理由離開。
甚至在前不久,他們恭迎福王的時候,福王表面看起來很謙卑,但卻處處透露著偽裝和輕浮。
福王絕不會親自來軍中看這些,更不會親自去糧倉。
黃得功手微微捏緊,深吸了一口氣,他在朱慈烺身上看到了行動力!
沒有浮誇,只有對問題的追問和執行力!
許魁那些人餘光看到那一堆人上了坡,心中疑惑,卻也不敢說什麼,只是跪在地上沉默,任由雨水沖刷他們。
走到倉門口,朱慈烺已經聞到不太好聞的味道,但他只是皺了皺眉。
這比他這一個多月經歷的,算不得什麼。
朱慈烺淡淡說道:「開倉。」
翁之琪對倉門口的守衛說道:「奉黃帥命。」
倉門被打開,一股更加難聞的味道鋪面而來。
翁之琪提著油燈,跟了進去。
「開糧!」朱慈烺掃視一轉,心中有些發沉。
如果軍隊都吃這種糧食,還打個屁的仗!
「不能開!」跟在後面的趙文魁連忙說道,「這些上面都有收照,開了之後,等同於被領到灶地,到時候糧草數量差池,要核驗各倉,有人借著取糧,造成混亂,誰擔責!」
「趙文魁,不該你說話的時候,不要說話!」翁之琪冷聲道。
「卑職只是提醒!」
朱慈烺淡淡說道:「你的提醒,我們心中有數!」
「但是……」
翁之琪一步走到他面前,那雙鋒利的眼睛注視趙文魁,冷冷說道:「你現在只需要配合,不該你過問的不要問,不是你的責任,不需要你承擔。但如果是你的責任,你跑不掉!」
趙文魁閉上嘴,但目光卻始終落在朱慈烺身上,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似乎身份不低。
「把米倒出來。」
米被倒出來,發出唦唦的聲音,在油燈下,幾乎全部是霉的。
朱慈烺皺緊了眉頭,說道:「再拆,再倒!」
士兵們取下那些糧,一個個開始拆,開始倒。
一個倉幾乎一半的米都被倒出來了。
「全部發霉了!」翁之琪深吸了一口氣。
油燈映照得朱慈烺那張瘦到脫相的臉,眉骨下是大片陰影,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這裡別拆了,去隔壁倉,繼續拆!」朱慈烺的語氣有些發硬。
士兵們開始在隔壁倉拆。
下面那些人,聽到上面的動靜,只是看著。
拆到後面,八座倉廒全部拆了,連馬料都生了霉!
從最後一座倉廒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雨稍微大了一點,翁之琪緊隨身邊撐著傘。
朱慈烺手中抓住一把發了霉的米,死死盯著那米,眼中布滿了血絲。
我是太子!
只要我現在去南京,就能接管南京的大明中樞,而且正統登基,連左良玉那個軍閥也得乖幾分。
我就成了大明第一責任人,扛起北伐的第一責任人!
而黃得功的軍隊是可以作為自己的第一個基本盤的!
想到這裡,朱慈烺的面色鐵青。
狠狠將那把發霉的大米扔在了地上。
他從史料中讀過很多次明末軍政的廢弛,直到他親身經歷,親眼看到,才真實地感受到糜爛!
大明最能打的軍隊,拱衛京師北門的軍隊,卻吃著發霉的軍糧!
有奸臣要害孤啊!
「走!」朱慈烺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把各倉扒出來的糧食,都帶一份過去!」
「是!」
眾人回到了剛才所在的地方,那裡被黃得功派人清理出一大片空地。
朱慈烺看了翁之琪一眼,翁之琪立刻心領神會,讓人將帶下來的糧食全部倒在空地上。
米粒滾出來,顏色發灰,有些已經結成小塊,裡面還夾著黑綠霉斑,空氣中立刻彌散一股濃濃的霉味,隔著雨水都能聞到。
翁之琪走到黃得功面前,壓低聲音說道:「八個倉廒,全部是發霉的糧食,連馬料都霉了。」
黃得功面色鐵青,盯著任守忠,怒道:「你們當日,連一斗都沒有檢驗過?」
任守忠跪在地上,面色慘白,顫抖著說道:「黃帥恕罪!當日我們抽驗了一批,並未發現問題,我們要繼續抽驗,那儀真主簿李煥一直催促,說京師最近忙著為福王準備登基大典,戶部急著準備各方面的物資,儀真還需要配合調度其他物資,說如果我們耽擱了大典,京師要問罪黃帥您!卑職這才不敢繼續抽驗。」
任守忠的臉已經快要貼在草地的污水裡。
黃得功捏緊拳頭,眼中燃燒起怒火。
朱慈烺問任守忠:「參與徵集糧食的是哪些人?」
「糧食由儀真士紳沈家提供,儀真主簿李煥負責籌備,南京戶部派出管糧官統籌,趙文魁以及軍倉的這些吏員負責輕點數目,登記入冊。」
「與我們無關!」趙文魁也跪在了地上,瑟瑟發抖,「卑職只負責登記入冊,開出收照,驗糧是任守忠的責任!」
「冊子我看看。」朱慈烺說道。
翁之琪將之前這些人帶來的冊子遞上來。
朱慈烺一本本翻閱,翻閱到第三冊,他停了下來。
他問任守忠:「你驗過一些,是嗎?」
任守忠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黃得功。
黃得功說道:「問你話你就答,不許有任何一個字作假!」
「回這位貴人的話,卑職五月初三驗過。」
「只驗過一天?」
「只驗過一天,因為糧食是一天之內全部入倉,一共八百石,戶部管糧官催得急,卑職的確沒有驗完。」
「八百石?」朱慈烺盯著任守忠,「你確定嗎?」
「卑職確定,當時趙文魁也在場,卑職是在八百石上押的字。」
朱慈烺話鋒一轉,問道:「那五月初四的四百石,是誰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