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為什麼非要問以前的事情呢?」
秦玥坐在辦公桌後面,全息屏幕上的季度報告還沒關,藍光映在她臉上。
秦朗靠在沙發上,沒繞彎子。
「大姐,我有權利知道真相。而且,你不想搞清楚爸到底去哪了嗎?」
秦玥沉默了很久。
辦公桌上那盆綠植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怎麼會不想知道呢。
爸離開的前一周特意把她叫到書房,囑咐她:「阿玥,你是姐姐。以後要照顧好弟弟妹妹,也要照顧好媽媽。」
她以為他又要忙實驗的事情去了,只說了句「知道了爸」,連頭都沒抬,繼續翻平板里的數據。
爸站在她面前,手抬起來像是想摸她的頭,但最終只是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當時二十四歲,剛進公司沒兩年。
畢竟父親消失前的那段時間裡,他總是沒日沒夜地待在實驗室。
除了每個月的家庭日,基本見不到他人。
因為這個,她看到媽私底下偷偷流了好幾次眼淚。
最開始是深夜路過主臥,聽到裡面壓抑的抽泣聲,她還能安慰媽,說爸忙完這陣子就好了。
可一年又一年,後來她再看到媽在書房裡對著爸的照片掉眼淚,她就只能當作沒看到,默默轉身離開。
秦玥後來無數次回想起那個動作,無數次後悔自己沒有抬頭。
「我不知道。」秦玥抬起頭,把視線從那盆綠蘿上收回來。
「那幾年你住校,阿琳也還小。媽不讓我們跟你說,也不讓我們問。她說爸在做很重要的事,讓我們不要打擾他。這個說法用了五年。」
秦朗皺起眉頭。
「時空黑洞的研究,不是秦氏提供的資金嗎?研究成果是要按月提交董事會的。
每年上百億的研發經費,就算媽封鎖了最後那場事故的檔案,之前的月度報告,年度審計,各種資料,總還在。」
「在媽那裡。
爸在實驗室期間的所有實驗日誌和報告,最後那台機器的運轉數據,都在她書房的加密伺服器里。除了她自己,沒有人有權限調取。」
秦玥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阿朗,我也不知道爸和媽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見過他們吵過一次架。
那天晚上你在姥姥家,爸摔門出去,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
我當時在二樓走廊,只隱約聽見媽說了一句話——既然你心裡有別人了,我可以放手。」
窗外的懸浮車尾燈一閃一閃地划過她臉頰,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抱著手臂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事情的真實性無法考證。
但媽,她沒做錯什麼。這些年她一個人撐著秦氏,太累了。」
秦朗走到她旁邊,也看著窗外那些偶爾飄過的懸浮車和燈河。
小時候父親站在他旁邊,指著這片燈河說:「阿朗你看,那些燈都是人點起來的,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人。」
「我不信爸有別人。」
每次從實驗室回來晚了,他進門第一句話永遠是你媽媽吃了嗎。
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會為了別人離開。
秦玥轉過頭看他。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阿朗,你覺得,爸還活著嗎?」
秦朗手握成了拳頭:「不知道。但我要給爸一個答案。」他頓了一下,「如果真的是媽說的那樣,我也要親耳聽他說。」
秦玥鬆開抱在手臂上的手,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面。
全息屏幕上的季度報告還在無聲地滾動,她拿起觸控筆在空中劃了一下,把屏幕關掉。
「你查你的。媽那邊,我不會幫你,也不會攔你。」
…………
客廳燈亮著,沙發上沒有人,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檸檬水。
他把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喊了一句:「溫昭。」
沒人應。
「阿爾法,溫昭還沒回來?」
阿爾法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道嚴肅的電子音先炸開了。
小未從樓梯上飄下來,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圓滾滾的肚皮上跳動著憤怒的橙紅色。
「秦朗先生!溫昭小姐今日未按原定計劃展開學習!現在已晚上二十二點整,距離二十四點休息時間只剩兩小時!我在此嚴重警告!」
秦朗看著那只在他面前上躥下跳的胖鳥,咳了一下,把差點沒壓住的笑憋回去。
「我知道了。阿爾法,你繼續。」
「秦先生,溫昭小姐今晚七點零三分到家,之後將自己關在屋內畫抗輻射服結構圖,至今未出。期間拒絕了我四次送餐提示」
秦朗看了看二樓的方向,書房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比平時更亮。
「她沒吃飯?」
「據與雪兔溝通,溫昭小姐今日未吃晚飯。
她今天下午五點零三分從火星模擬實驗基地離開後,情緒波動偏大。
數據顯示她已連續畫圖四小時二十三分鐘,中間未離開座椅。」
秦朗沒再說話。
秦朗把袖扣解開,袖子卷到小臂上,朝廚房走去。
阿爾法的托盤無聲滑到他手邊,上面已經擺好了橄欖油和黑胡椒。
溫昭盤著腿坐在床上,全息屏幕懸在面前,抗輻射服的結構圖已經改到第六遍了。
微球層的排列從規則的矩陣改成了錯位排列,每個微球的圓心剛好對著外層兩塊鱗片的接縫。
但間距還是比預期大0.3毫米。
門滑開了。
她沒抬頭,條件反射地說了句:「阿爾法,我不餓不渴,謝謝。」
秦朗站在床邊沒出聲,掃了一眼她的戰場。
草稿圖鋪了半張床,枕頭被推到牆角,被子上橫七豎八壓著三四張已經畫滿的紙。
頭髮隨便抓了個丸子,幾縷碎發散在肩膀上,嘴裡還在念叨著,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動:
「間距改0.5毫米,壁厚降到0.05……不對,0.05太薄,彎折三次就破了……那0.07?重量會超嗎……」
他輕輕把托盤放在她左手邊唯一空著的那塊桌角,坐到床邊,伸手把她面前的全息屏幕輕輕合上一半。
溫昭抬起頭,眼睛裡還帶著沒從圖紙里拔出來的茫然。
秦朗站在床邊,圍裙還系在腰上,上面那隻歪歪扭扭的卡通貓滑稽得很。
貓的爪子正好被濺上的一小滴油漬暈開,看起來像在捂嘴偷笑。
秦朗長臂一攬,把她從一堆亂七八糟的草稿圖中撈起來擱在椅子上,指了指桌上的牛排意面:「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