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老夾了塊紅燒肉,放在碗裡,沒立刻吃,看著那塊油亮亮的肉皮,忽然笑了一下。
「名硯以前也愛吃這個。
那時候他天天泡實驗室,食堂阿姨都認識他。
有一回為了趕一個數據,三天沒出實驗室,我讓人把飯送到門口,結果送了兩頓他都沒動。
後來呀,食堂阿姨換了紅燒肉,他一見紅燒肉,眼都綠了,端起來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氣還不肯放筷子。」
溫昭正夾了塊青菜往嘴裡送,聽到這裡筷子一頓。
「後面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迷上了時空黑洞,就更拼了。」靳老的聲音突然低下來,筷子擱在碗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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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路過實驗室,看到他一個人對著那台機器站著,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黑洞理論就算是現在,也是整個學界都在爭議的方向,投進去的人力物力不少,但沒有任何實驗驗證。
他算是走在前沿的,但也走得很孤獨。我問他遇到什麼難題了?他只回了我一句,老師,您還沒走呀。」
老人說完這句就沒再說話。
紅燒肉在盤子裡慢慢涼了,油脂凝成薄薄一層白膜。
溫昭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展依依一下。
展依依立刻開口:「外公,您再幫我夾一塊紅燒肉?您夾的比我夾的好吃。」
「你這丫頭。」
靳老回過神來,眼角的褶子又堆起來,拿起筷子給她夾了塊最大的,又給溫昭夾了一塊。
「小溫昭也吃,這在外面可吃不到。我們實驗室食堂的紅燒肉,用黃酒慢燉三個小時呢,現在城東那些高級餐廳都做不出這個味道。」
溫昭低頭咬了一口。
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濃郁的醬香里確實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黃酒香氣。
跟她媽媽做的那種甜口的不大一樣。
她愣了下,抬起頭笑著說:「謝謝靳老,這紅燒肉確實好吃。」
靳老說起讓展依依回家吃飯的事:「你外婆念叨了好幾次,說修文那孩子好久沒來了,你和他周末一起回來,我給你們做清蒸鱸魚。」
展依依在桌子底下踢了溫昭一腳。
溫昭低頭吃紅燒肉,假裝沒看見。
…………
下午三點,溫昭站在觀察窗前,看著漫天黃沙從密封穹頂的這頭刮到那頭。
紅色風暴在百米開外的模擬區域內翻滾,能見度不到五米。
幾個穿著抗輻射服的身影在沙塵中若隱若現,正在修理一座信號基站。
她手貼在玻璃上,指尖微微發涼。
「展姐,這裡面是百分之百模擬火星環境的嗎?」
「對。」展依依站在她旁邊,抱著手臂,「除了重力用了磁場補償系統模擬火星的零點三七六G,其他全部還原。」
溫昭看著那個正在擰螺絲的人。
她記得上一版抗輻射服的參數,抗輻射能力確實很強,但重達四十斤。
眼前這些人,明顯不是。
關節彎曲自如,跪在地上修理設備的時候膝蓋能完全貼合地面。
「那他們穿的是?」
展依依沉默了一下。
「實驗品。」
溫昭盯著那個修理基站的志願者,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以為,他們上午只是在算數字,現在數字變成了活生生的人。
「那他們的身體受得住嗎?」
展依依沒說話,搖了搖頭。
觀察窗外又一陣黃沙吹過,那個修基站的年輕人仰頭抹了把護目鏡上的沙土,低下頭繼續幹活。
志願者每周就得換一批,但對身體的永久損傷是不可逆的。
這話她不想說,溫昭自己也能猜到。
「志願者參與實驗前會簽署一份協議。自願參與實驗,已知悉輻射風險。」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讀一份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免責條款,「每個人簽字之前都看過,都知道。」
「他們……為什麼願意?」
「因為生活。」展依依收起表情,轉過身看著溫昭:
「只要選上,在裡面呆上一周,給的報酬夠一家三口在城西活三年。
每批志願者報名,數不勝數。經常有人為了一個名額打得頭破血流。」
她頓了頓,直直地看向溫昭的眼睛,「溫昭,你明白了嗎?」
溫昭的指甲掐進掌心。
那句「城西好,人用人的地方多」忽然浮上來。
她以為沒有工作,再不濟就是去火鍋店端盤子。
她錯了。
還有人連端盤子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把自己塞進一件防護沒到標的實驗品里,用骨髓里的幹細胞去換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鬆開掐著掌心的手指,掌心裡掐出幾個淺淺的月牙印,有點疼。
「展姐,我明白了。」
「不早了,走吧。」展依依轉身走向門口:
「研究研究你今天提的想法,改一版新的結構出來。密封工藝是你氣體方案的關鍵,阿傑已經把深海項目的舊數據發你了。」
溫昭嗯了一聲,轉身跟上。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模擬基地。
那個年輕人已經修好了基站,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旁邊扛設備箱的同伴比了個拇指。
那張年輕的臉上,笑容很真實,也很扎眼。
溫昭和展依依在基地門口分開。
展依依要去國家實驗室城東總部,跟材料組開晚上的視頻會議。
她坐上車后座,滿腦子都是那張笑臉。
宋喬在前座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只是嗯了一聲。
她以為,再難,就是跟那個家政阿姨一樣,忙忙碌碌,在城西的高空軌道上每天通勤幾個小時。
或者跟陸鳴和陸曉一樣,父母去世,家產被大伯霸占,在巷子裡被黑心老闆一拳打倒在地,毫無反抗之力。
可是不是。
還有一幫人,沒有工作,沒有希望,連一個要用生命去換的機會,也得奮不顧身地掙得頭破血流。
自己在幹嘛呀。
享受秦朗的庇佑,享受著這個時代最好的資源,卻像井底之蛙一樣。
秦玉華說她是秦氏的定時炸彈,她不服氣。
沈菁菁說她上不得台面,她不服氣。
馬昀說她只會耍小聰明,她不服氣。
可那些人呢?
那些被她不服氣的對象踩在最底層的,連不服氣都沒資格的人,他們呢?
她想曝光。
火星實驗的真人測試,不應該建立在其他人的生命上。
可是曝光以後呢?
那些人,就能好了嗎?
還是連唯一的希望,都沒有了?
高空軌道上轟隆隆駛過一輛列車,家政阿姨大概正在這班車上,手裡拎著那個繡了真佳家政的布包。
溫昭想,她能做的,或許只能是把所有她能想到的東西都畫進結構圖裡,一個一個地試,直到那些飄紅的關節不再飄紅。
她深吸一口氣,把平板放在膝蓋上,翻到抗輻射服的結構設計草稿,重新打開魚鱗甲的剖面圖。
平板屏幕上,新的結構圖從模糊的輪廓開始,一筆一畫地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