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昭盯著模擬倉中正在跳動的數字,心提到了嗓子眼。
銀灰色的抗輻射服在磁場中緩緩旋轉,應力數據一排排從屏幕上滾過去。
「叮——」紅色的三角形感嘆號彈出來。
重量那一欄的數字跳了幾下,最終停在8.3斤,旁邊亮著綠色的勾。
但抗輻射指標那一欄的數字在89%的位置卡住了,紅色感嘆號一閃一閃的。
溫昭整個人耷拉下來。
第四次了。
從早上進實驗室到現在,改了參數又測,測了又改。
抗輻射指標始終卡在89%上下,那11%像一道怎麼都跨不過去的門檻。
展依依站在她旁邊,抱著手臂,盯著那塊全息屏看了片刻:「別灰心。重量控制在八斤上下,抗輻射指標只差11%了。我們把疊加密度再加點試試。」
她轉頭朝中控台喊,「阿傑,疊加密度再加百分之二十!」
「展姐!」阿傑從中控台後面探出半個身子,耳機掛在脖子上,一臉為難,「加百分之二十就超重了,最多再加百分之五!」
「行,那就百分之五。」
溫昭看著模擬倉中的銀灰色抗輻射服,總覺得哪裡不對。
飄紅的地方大都集中在關節處,這些部位需要兼顧防護和活動性。
加密度不僅會增加重量,還會增加活動阻力。
她看著重新跳動的百分比,總覺得還有什麼地方自己沒想到。
「叮——」兩個紅色感嘆號並排閃爍。
抗輻射指標從89%升到了92%,但重量也逼近了9.9斤的紅線。
展依依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她盯著屏幕上那個92%的數字看了好一會兒,側過身說:「就差8%了。我一會問問顧老,有沒有可能稍微超些重量。」
溫昭搖了搖頭:「展姐你知道的,加重量得到的收益邊際遞減太厲害了。這不是個好辦法。」
她環顧了一圈。
實驗室里大家都蔫了下來,阿傑在揉太陽穴,另一個負責材料測試的女同事把臉埋在手心裡,只露出兩隻發紅的耳朵。
窗外的高空軌道上轟隆隆駛過一輛列車。
展依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拉過來:「
行了,別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第三版不行,那我們就做第四版,從頭再來一遍。
舊時光從成立到現在哪次不是撞了南牆才找到路的?大家別灰心。」
吱呀一聲。
左邊的窗戶沒關牢,被穿堂風吹開了。
桌角那疊草稿紙嘩啦啦翻了好幾頁,最上面那張飄起來。
溫昭盯著那張被風吹得翻過來的草圖,忽然茅塞頓開。
「展姐。還有一個方向!不一定要用『填滿』的思路。」
她把飄到半空中的草稿紙一把抓住,鋪在桌面上,手指點著中間那層密密麻麻的小圓圈。
「把防護層做成三明治,上下是輕薄固體材料,中間夾一層充氣微球層。
輻射粒子穿過第一層固體之後進入氣體層,在微球之間的間隙里發生非彈性散射。
能量被惰性氣體的分子散射消耗掉,剩下的輻射穿過氣體層之後已經衰減了大半,第二層固體輕輕鬆鬆就能擋住。」
「等於用空氣做了一半的防護?」展依依眼睛亮了,語速比剛才快了不止一倍:「深海潛水服上的抗壓原理。
中空微球在深海高壓環境下容易塌陷,但火星大氣壓只有地球的不到百分之一,艙外氣壓差剛好適合這種結構!」
她在全息屏上快速調出幾組數據:
「不過惰性氣體在火星大氣環境下會不會從微球之間的接縫處逸散,還有抗壓和氣體穩定性,都需要驗證。」
溫昭笑了笑,「我只負責瞎想,展姐你得負責把瞎想變成能用的東西。」
「哈哈哈溫昭!你腦子可真快。」展依依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整個人都興奮起來,「顧老說得對,我還真是撿到寶了。」
「什麼撿到寶了?」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中氣十足。
溫昭回過頭。
一個精神抖擻的老頭正朝她們走過來,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步伐快得很,看起來完全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步速。
他手裡拄著一根銀灰色手杖,但手杖落地的頻率完全跟不上他邁步的速度,倒像個裝飾品。
展依依愣了下,立刻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外公,你怎麼來了?」
外公?
溫昭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就是峰會那天厲修野口中的那位靳老,靳正庭?
「我今天來這邊開會。老顧說你過來了,我來瞧瞧。」靳老上下打量了展依依一眼,哼了一聲,「你這丫頭,成天不著家,都忘了老頭子我了。」
「那能呀,外公。」展依依扶著他的胳膊,撒嬌的語氣讓她整個人都軟了下來,「這不是最近太忙了嘛。抗輻射服的項目卡了好幾個星期,今天好不容易有了突破。」
她扶著老人走上前,手往溫昭的方向一引,「外公,這是溫昭,我新招來的寶貝。」
溫昭趕緊鞠躬,手裡攥著那張草圖下意識藏到了背後:「靳老您好。」
老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
展依依又把溫昭魚鱗甲和氣體隔離的思路簡單說了幾句。
靳正庭聽完,眼睛亮了。
「小丫頭腦子很活呀。國家就需要這樣的人才。你們這一代人,都被全息屏幕和腦波交互養得太嬌了。能沉下心從古人那裡借東西的,不多。」
溫昭不好意思地笑笑:「您過獎了。顧老上次提了鎧甲結構,我就是順著他的思路想的。」
展依依在旁邊抿著嘴笑,手指在溫昭手肘上輕輕戳了一下:「外公,她還是您得意關門弟子的兒媳婦呢。」
老人愣了一下,轉過頭重新看溫昭,眉心的皺紋微微蹙起來,手指在拐杖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名硯?」
展依依嗯了聲,點了點頭。
靳老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好,好,好。」他笑起來,眼角深深的皺紋堆在一起:「沒想到阿朗那個孩子都娶老婆了。
名硯以前在實驗室的時候,天天念叨他兒子。
說阿朗數學比他好,將來肯定能進實驗室,結果這小子跑去搞商業。
不過也好,秦氏在他手裡發展得不錯,名硯要是還在,應該挺驕傲的。」
他頓了頓,拐杖在地板上輕輕敲了一下,轉向展依依,話鋒一轉,速度快得讓人猝不及防:「你和修文打算什麼時候結婚?我還等著抱曾孫呢。」
展依依挽著他胳膊的手僵了,一秒之內切換成「您怎麼又來了」的表情。
「外公,我們吃飯去吧。我餓了。」
「你看你,一說到這個就不吭聲。」靳老拄著手杖嘆了口氣,「修文那孩子哪裡不好,你怎麼……」
「外公,我真餓了。」展依依晃了下他胳膊,「早上到現在就吃了個蛋白卷。」
「行行行,我不說了。吃飯吃飯。」靳老擺了擺手,又轉向溫昭,「小溫昭一起,老頭子請客。我們食堂的紅燒肉做得很不錯。」
溫昭看了眼展依依。
展依依笑著朝她點了點頭。
「好,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溫昭拿起包,跟上了他們祖孫倆。
在實驗室門口追上他們時,她聽見靳老正壓低了聲音對展依依說:「不是說阿朗那孩子的未婚妻叫沈——」
展依依咳了一聲,用胳膊肘輕輕撞了她外公一下,朝溫昭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靳老立刻收住了話頭,轉頭對溫昭露出一個慈祥的微笑。
溫昭假裝沒聽到,低下頭整理包帶。
哎,看來人不管什麼年紀,都喜歡八卦呀,看來這頓飯,可不止紅燒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