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走進書房的時候,秦玉華坐在書桌後面,面前的全息屏幕還亮著。
上面是今天的專訪回放,畫面定格在他看著溫昭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秦朗在她對面坐下。
母子之間隔了一張書桌。
秦玉華的表情和屏幕的藍光一樣冷,往後靠在椅背里,雙手交疊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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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你今天的發言,越界了。」
「我不覺得。這是央視專訪要求。」秦朗靠在椅背上,語氣同樣冷靜,「而且,她是我太太,我說的是事實。」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著。
秦玉華看著兒子。
他從小就是這樣,越是心裡不平靜,面上越是一點表情都不露。
跟他父親一模一樣。
「秦朗,不要跟我耍嘴皮子。」秦玉華把全息屏幕一推,畫面消失,書房裡只剩下燈光:
「你是有分寸的人。什麼時候該說什麼,你心裡很清楚。
今天的專訪是政府主導的官方活動,你那些話放在私下哄哄女人我沒意見,但在央視鏡頭前面——」
「媽。」秦朗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很穩,「我和昭昭是主腦安排的婚姻。
這是事實。
我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建立在這個事實上。
主腦做出了最好的決定,這話我在第一次發布會上就說過。今天只是換了個說法。」
秦玉華冷笑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把我當傻子嗎?主腦安排婚姻是一回事,你在全網面前說遇見你不是意外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制度,後者是感情。
秦朗,你對她動了感情。」
「是。」
秦朗沒有辯解,沒有繞彎子,一個字,承認得乾乾淨淨。
秦玉華盯著他,沉默了好幾秒。
「主腦的意志不可違背,這是寫在法律里的。
你不讓我處理,把她帶進秦家,我認了。
你讓她去上班,我也認了。
宣傳部那邊把基層工作者形象的報告都遞到我桌上了。
不過是個女人,你想玩不是不可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輕輕抖了一下。
「但今天,秦朗,那是央視,不是公司的演播廳,更不是你三姐那上不得台面的直播間。你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嗎。」
秦朗沒有回答。
他知道秦玉華要說什麼,他也阻止不了。
「意味著以後如果你跟她離婚,全網都會翻出這段視頻來打秦氏的臉。
秦朗,你把秦氏的信譽,綁在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身上。
你怎麼敢在央視說這種話?」
秦朗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他媽說的每一條都是事實。
她在用她最擅長的方式分析風險,權衡利弊。
從小到大她都是這樣教他的。
他今天中午在專訪休息室里看流程文件的時候,他確實想了最壞的結果。
然後他選了一個不一樣的。
「媽,我不是在跟您作對。我是在認真經營我的婚姻。她不是來路不明,她是我的法定配偶。」
「法定配偶。」
秦玉華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苦澀,再開口時已經恢復了正常:
「好。感情的事我不多說。但有件事我再提醒你一次——國家實驗室的事情,不要再查了。你爸失蹤這麼多年了,不要做無用功。」
無用功。
秦朗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指節泛白。
他不明白。
那時候,他媽雖然很忙,但只要他爸從實驗室回來,她必定會待在家裡。
在他記憶里,兩人從來沒有紅過臉。
為什麼他爸前一天還笑著讓他好好考試,第二天就在實驗室里莫名其妙失蹤了。
他媽卻從不問他爸的下落。
「媽,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情緒:「爸生死未卜,你就不想要一個答案,不想要他回來嗎?」
「是我狠心?」
秦玉華聲音裂開了一道縫,像是被傷到了,背挺得筆直,肩胛骨在旗袍下面繃成兩道鋒利的弧線。
「秦朗,是他不想要我們!他現在指不定多開心!你不要自以為是……」
秦朗呆住了。
什麼叫是他不想要我們?
他完全聽不明白了。
秦玉華說完,背過身去,抬手在臉上擦了一下,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秦朗看著母親的後背,腦子裡亂糟糟的。
「媽……」
「你走吧。」秦玉華沒有轉回來,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我累了。」
秦朗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著母親的背影,看著她撐在扶手上微微發抖的手指。
最後他輕輕走出書房,帶上了門。
秦朗看著方向盤,想起剛才秦玉華敲桌面的動作。
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原來,自己連緊張時的微動作都是遺傳她的。
他深吸一口氣,啟動了懸浮車,往家裡開去。
門滑開的時候,溫昭正坐在沙發上。
她換了家居服,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頭,面前擺著一杯橙汁。
聽到門響她從沙發上彈起來,看到秦朗站在玄關。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老宅的書房裡被抽走了什麼,但眼底的疲憊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被一點極細微的光替代了。
她張了張嘴,想問你媽說什麼了,想問她有沒有為難你,但話到嘴邊全咽了回去。
溫昭走過去,從吧檯上拿起那杯早就倒好的橙汁,遞到他面前。
秦朗接過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收緊,玻璃杯壁的溫度微微涼,但杯子裡橙汁的顏色在客廳暖黃的燈光下看起來很暖。
他低頭看著那杯橙汁,輕輕地笑了聲。
從她趴在他車頂上喊老公那天到現在,他給她遞過無數次橙汁。
今晚還是她第一次遞給他呢。
溫昭踮起腳,抬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指從他發頂輕輕滑到後腦勺。
一句話沒說,只是輕輕抱住他。
秦朗的下巴抵在她頭頂,她的丸子頭蹭過他的喉結,帶來微癢的感覺。
他把臉埋在她頭髮里:「溫昭,我爸可能不是失蹤。」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她也沒有問。
她的手還按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順著。
良久,他開口,聲音悶悶的,但已經恢復了幾分他平時那種板著臉說瞎話的語調:「你橙汁倒太多了。杯子都裝不下了……」
溫昭笑了聲,用手拍了拍他後背:「那你倒是喝啊。」
她知道他有很多話說不出口。
沒關係,她也瞞了他很多事情。
她是要回家的。
但是此刻,她突然不想一個人去面對這些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