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昭在心裡罵了句髒話。
真是見鬼了,新京市怎麼能這么小?
馬昀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片淺淺的酒漬,又抬起頭,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
「喲,秦太太怎麼在這?」他從旁邊服務台抽了張紙巾,慢悠悠地擦著袖口,目光越過她肩膀掃了一圈,「秦總呢,沒跟您一塊?」
「我今天和同事一起來的。」溫昭笑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馬總也來參會?真巧。」
「同事?」馬昀挑了挑眉,「秦太太最近挺忙啊。林正宏在我面前誇了好幾次,說您那個方案是他今年看過最有想法的。」
他笑了一下,話鋒一轉,「那個slogan,家在你開口之前就知道你要什麼——我後來想了想,秦太太不會是在說秦總吧?」
溫昭的笑僵了一瞬。
這人是真記仇呀,上次在會議室沒討到便宜,今天估計要連本帶利討回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剛想說點什麼敷衍過去,馬昀已經從旁邊的吧檯上拿起一杯紅酒,遞到她面前。
「秦太太,今天既然碰上了,賞個臉?上次提案的事,我說話不太好聽,秦太太別往心裡去。」
溫昭看著那杯酒,沒伸手。
「馬總太客氣了,我一沾酒就倒,怕在您面前出醜。」
「秦太太這是不給面子?」馬昀的笑意更深了,杯子又往她面前遞了遞,「是覺得馬氏的項目太小,不值得您喝一杯?」
旁邊有幾個人已經注意到了,目光有意無意地往這邊飄。
溫昭心裡把馬昀罵了又罵。
如果她再推辭,馬昀大概會用更大的聲音說些有的沒的,到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秦太太。
今天她不能再用秦太太的身份懟他了。
她現在是溫設計師,而溫設計師得罪不起客戶。
溫昭伸手接過那杯酒,嘴角彎起來:「馬總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一杯。」
馬昀笑了笑,跟她碰了一下杯。
溫昭仰頭喝完,酒液順著嗓子滑下去,又澀又辣,她皺了下眉,忍著沒咳嗽,把杯子放在吧檯上。
果然還是那個味道,什麼年份、什麼產區,在她嘴裡都一個味兒:難喝。
「秦太太爽快。」馬昀也喝了一口,晃了晃杯底剩餘的酒液,又端起另一杯遞給她,語氣更熱絡了一些,「這杯敬秦總,上次的事——」
「馬總。」
一隻手從她身側伸過來,直接抽走了馬昀手裡那杯酒。
熟悉的淡淡柑橘檸檬味飄進鼻子,溫昭偏頭,黑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他怎麼來了?
秦朗站在她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的沖馬昀舉了舉杯:「我太太不能喝酒。這杯,我替她。」
沒等馬昀回答,他仰頭一飲而盡,把空杯擱回吧檯上,用力地磕出叮一聲脆響。
「工作歸工作,酒就不勞馬總費心了。」
馬昀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大概想說點什麼找補,但在秦朗面前,什麼場面話都像自取其辱。
秦朗沒理他。
他低頭看了溫昭一眼,喉結滾了一下,「昭昭,走了。」
「哦。」
溫昭被秦朗牽著手腕拉出展廳,腦子裡還是懵的。
「秦朗。」她抬頭看他後腦勺喊了一聲,舌頭有點大。
他沒回頭。
溫昭的臉頰已經開始發燙,耳根也熱了,手指尖有一種陌生的輕飄感正在從手腕蔓延。
「內怎麼知道窩在這兒?」
秦朗停了一下。
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緊了些,然後繼續往前走,推開大門之前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說呢。」
溫昭看見他的眼睛紅了,心想壞了。
他肯定是生氣了。
她乖乖閉嘴,沒敢再說話,被他牽著往停車場走。
溫昭坐進副駕駛,安全帶扣了半天沒對準,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秦朗看著她跟安全帶搏鬥了好幾秒,最後還是俯過身來,單手把帶子從她手指間抽出來,啪地扣進卡槽。
溫昭的耳根更燙了。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秦朗握著方向盤,偶爾偏頭看她一眼。
溫昭歪在座椅里,酒意漸漸上頭,她眼皮越來越重,迷迷糊糊睡著之前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她怎麼又惹到他了?
秦朗停好車,側身一看,溫昭正睡得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偶爾還吧唧一下嘴。
安全帶還繫著,但整個人已經歪到了角落,腦袋靠著車窗玻璃,車窗上都印了一小片霧氣。
他靠在方向盤上看了她一會兒。
這女人對別人都是和顏悅色的,跟馬昀都能笑嘻嘻地喝一杯酒。
怎麼到他這兒就犟得不行呢?
罵他是人民幣,說巴不得跟他沒關係,道個歉比登天還難。
大周末的跑出來了也不告訴他一聲,喝醉了還得他來接。
什麼金主爸爸,純純就是個奴隸,叫麻煩精飼養員還差不多。
溫昭微微打了個小呼嚕,很輕,鼻腔里哼出來的一聲,像貓被擼舒服了發出的咕嚕聲。
秦朗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看著挺聰明的,怎麼就蠢到被馬昀灌酒了呢。
馬昀什麼人,今天他明擺著是來報仇的,她看不出來?
還喝,還真喝。
一杯下去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一樣,第二杯要不是他趕到,她現在估計已經不知道在哪個街頭睡著了。
「溫昭,你可是秦太太呀。」
他捏著她鼻子的手指沒收勁,對著那張睡得不省人事的臉自言自語:
「這樣把我的面子往哪擱。被一個馬昀灌酒灌到舌頭都捋不直了,丟不丟人。」
溫昭只覺得他在耳邊太吵了,嗡嗡嗡的,像一隻不肯飛走的蚊子。
她正在啃爸爸滷的大豬肘子呢。
她抬手,精準地打在他手背上,啪的一聲。
秦朗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打的手背,又看了看她。
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嘴巴還在嚼什麼。
秦朗笑了笑,又輕輕拍她的臉,指腹貼在她熱乎乎的臉頰上,用了一點力:「起來了,麻煩精。」
溫昭側過身,把臉往椅背里埋得更深,嘟囔了句:「別吵……真好吃……」
秦朗嘆了口氣,只能稍微用點力推了推她的肩膀,語氣也拔高了些:「到了。回家了。起來。」
溫昭艱難地睜開眼,眨了好幾下,瞳孔慢慢聚焦到秦朗臉上。
她盯著他看了大概三秒,眼睛一下子紅了。
「內怎麼還在這呀?」她看著他,舌頭還是打結的,抬手在空中胡亂比劃了一下,啪地拍在自己膝蓋上:
「偶不是回家了嗎?爸爸還給窩滷了豬肘子——窩的豬肘子呢,嗚嗚……」
她語無倫次地說了半天,手在膝蓋上胡亂摸了兩下,好像在找那隻並不存在的豬肘子。
越說越急,越急舌頭越大。
說著說著,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哭得肩膀都在抖。
秦朗聽著她的話,想著她應該是做夢了。
做夢回家了,夢裡有爸爸,有豬肘子,有她的家人。
他嘆了口氣,下車繞到她那邊,拉開車門,伸手扶她:「別哭了。回家。」
誰知溫昭直接哭著朝他張開了手臂,眼睛紅紅地看著他,臉上全是淚痕,嘴裡還在說窩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