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昭下巴抵在最上面那本筆記上,抱著一摞書踉蹌著跨進玄關。
燈啪地亮起來。
配送機器人無聲滑到她面前。
「歡迎回家,溫小姐。需要我幫您拿嗎?」
「謝謝你呀,阿爾法。」溫昭鬆了鬆手,把半人高的資料轉移到托盤上,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幫我放到我房間吧。」
她站在玄關換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走廊盡頭掃了一眼。
書房的燈暗著,客廳乾乾淨淨,跟她出門前一模一樣。
已經快八點了。
他平時七點半就到家,杯子會放在吧檯上,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全息屏幕亮著,要麼在回郵件要麼在看新聞。
聽到她進門會偏頭瞥她一眼,然後繼續該幹嘛幹嘛。
今天連個人影都沒有,看來是真在躲著她了。
溫昭把帆布鞋放進鞋櫃,關上櫃門的時候力氣用得大了點,櫃門咔地合上,格外響。
她站直身子,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心裡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說不上來為什麼。
也是。人家好好一個太子爺,秦氏集團的繼承人,從小到大只有別人看他的臉色,幹嘛慣著她這臭脾氣呀。
他當晚沒把她連人帶行李扔出去,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他該做的都做了,只是不跟她說話了。
她有什麼資格要求更多?
秦朗對她好是情分,不對她好是本分,她又不是真老婆。
早知道就不嘴賤了,徹底把金主爸爸得罪了。
算了。洗澡去。
洗完澡看看明天直播的台本吧。
現在也沒人跟她提前對台本了,更考驗演技了。
她把明天直播的流程文件調出來,看了一眼第一頁的互動話題——「夫妻默契大考驗」。
宣傳部是真會挑主題啊。
溫昭嘆了口氣,把文件關掉,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玄關。
門口秦朗那雙灰色的拖鞋還安靜地放在鞋櫃最下層,和她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
秦朗進門換鞋的時候,晃了一下,手撐了一下鞋櫃才站穩。
今晚被厲修野灌了好幾瓶,那傢伙口口聲聲說慶功宴必須喝,一瓶接一瓶地開,跟不要錢似的。
不對,確實不要錢,全記他帳上了。
火星那個礦產開採項目,他幫厲修野拿下了聯邦政府的批文,省了至少三個月的審批周期。
現在讓他幫忙調查點東西,還要灌他酒。
什麼十年交情,沒良心,酒桌上該坑還是坑。
就不該幫他,讓他被厲家掃地出門。
他晃到沙發上坐下,整個人往後一靠,閉上眼,手指按住太陽穴慢慢揉。
阿爾法無聲送上來一杯蜂蜜檸檬水。
秦朗端起來喝完,抬頭看了一眼二樓溫昭的房間。
「阿爾法,她在幹嘛?」
「溫小姐今天八點到家,攜帶了紙質書籍約十五冊。目前正在房間學習,已持續兩小時二十七分鐘。」
學習?
秦朗揉著眉心的動作停了停。
這女人心是真大呀。
昨晚對他放了那麼多狠話,說完就跑了,自己躲在房間裡哭得隔著一層天花板都聽得見。
哭完了,又下樓把他電閘拉了,鬼鬼祟祟進他書房翻了半天。
他在實驗室里聽著她磕磕巴巴地跟二姐套話,連說謊都說不利索,二姐追問你們吵架了的時候她差點把自己咳死。
然後呢?
今天還能跟沒事人一樣抱一堆書回來用功。也不知道是真腦子缺根筋,還是臉皮夠厚。
二姐提過的那台全能教育機器人,從初等數學到量子物理都能教,要不他要一個過來給她吧。
就她那豬腦子,天天抱著陸家兄妹的筆記死啃,就算是特招,文化課估計也懸。
秦朗被自己這個念頭弄愣了。
這女人到現在連句對不起都還沒跟他說呢。
他今天早上八點就出門,故意避開她,就想等她跟他道個歉。
她倒是好,該幹嘛幹嘛,心大到能裝下一整個新京市的懸浮車軌道。
在剛到家,蜂蜜水還沒喝完,又開始操心她的文化課。
真是瘋了。
秦朗無奈地扯了扯嘴角,站起來,腳步放輕往主臥走。
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餘光掃到她房間門縫裡漏出來的光,停了一步。
門裡面安安靜靜的,偶爾翻書頁的聲音和筆尖划過紙張的聲音交替著傳出來,間或一聲輕輕的嘆氣。
這麼晚了還在看。
豬腦子歸豬腦子,倒是真用功。
明天直播,她估計又要緊張,也不知道台本看了沒有。
上次直播他還提前陪她對了一遍,這次台本發過去之後她就回了一個「收到」,也不知道是看過了還是不敢來找他。
他站了幾秒,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敲門。
砰的一聲!
溫昭猛地坐直了,手裡的筆在《設計史綱要》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痕跡,從後現代主義一直劃到頁腳。
是隔壁秦朗臥室門關上的聲音。
這人故意的。
智能門開關連個屁都不會有,他想靜音誰也別想聽見。
溫昭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二點半了。
他把回家時間拖到凌晨,回來之後還故意摔門給她聽,不是躲她是什麼。
她從椅子上彈起來,輕手輕腳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
心跳得有點快。
人家台階遞了兩天了,她連對不起三個字都還沒給。
現在她只需要拉開門,走到他面前。
溫昭在腦子裡把門拉開了一百遍。
然後她想起今天早上他回的那個「嗯」,一個字,連標點都沒有。
她的手從門把上滑下來。
算了。都凌晨了,這時候過去算什麼。
她杵在門口,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她把排練了一百遍的對不起說出口,他大概只會冷冷地看她一眼,說知道了,然後把門關上。
明天直播反正要見的,到時候再說吧。
她慢慢走回書桌前坐下,盯著那個被她戳出凹痕的後現代主義,心裡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