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滑開,溫昭站在玄關,還沒來得及換鞋,先聽到了秦朗的聲音。
「全息影視城的宣傳方案做成這樣,你讓我拿去給董事會看?拿回去重做。」
全息屏幕占據了客廳整面牆。
秦朗坐在沙發正中央,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沒打,袖口的扣子都規規矩矩地扣著,語氣很冷。
李文朝手裡拿著平板,正在快速記錄,看到她,立刻走過來,「夫人,秦總在開會,還有一會兒結束。」
他看向她身後的趙達和趙康,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聲音又壓低了些:「秦總今天挺生氣的,您一會兒跟他好好說。我們就先回去了。」
溫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後的趙達和趙康,又轉向他開口:「秦朗打算怎麼罰他們?」
李文朝沉默了一瞬,搖了搖頭,「這事您直接問秦總吧。」
說完,他朝趙達點了點頭,三人無聲地退出去。
客廳里只剩下全息會議里某個匯報人的聲音,正在講什麼「全息影城宣傳矩陣的觸達率」。
溫昭站在玄關沒動,手指攥著包帶,看著沙發上的秦朗。
白襯衫的袖子在小臂上繃得緊緊的,他正在對屏幕那邊的人說話,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犀利。
她嘆了口氣,走到秦朗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阿爾法的托盤無聲滑過來,一杯檸檬水放在她面前,溫昭接過來握在手裡,轉來轉去,沒心情喝。
秦朗瞥了她一眼,裡面什麼情緒也看不出來。
然後重新看向全息屏幕,繼續用剛才的語氣數落對面的問題:「宣傳片腳本重做。秦氏不需要一個讓人看完記不住任何畫面的宣傳片。」
對面的幾個人連連點頭,屏幕暗下去之前她聽見有人小聲說「秦總今天火氣真大」。
秦朗整個人往沙發上一靠,單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
領口敞開,鎖骨露出來,他抬手扶住額頭,閉著眼,沒說話。
客廳安靜下來。
溫昭端著檸檬水,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沉默持續了好幾分鐘,長得溫昭心裡發慌。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把檸檬水放在茶几上,「今天,對不起呀。
你別罰趙達和趙康,是我的問題。
我從後門溜的,他們沒看見。」
秦朗還是閉著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疲憊:「錯了就是錯了。按規定該怎麼罰就怎麼罰。」
溫昭心裡的弦繃了一下。
「你……到底怎麼罰他們?」
秦朗睜開眼看向她,語氣嚴肅:「工作嚴重失職。職級降一級,年終獎全扣。明天會有新的人陪你上班。」
溫昭愣了。
她問過李文朝。
趙達和趙康是孤兒,在秦氏安保體系里從最底層做起,沒有背景沒有學歷,兩兄弟一路摸爬滾打做到L9,差一級就能進入L10高級管理層。
L9和L10之間隔了三千人,L8和L9更是隔了三萬人。
而現在,就因為她從後門溜走,他們要為此降一級。
「秦朗,你不能這樣不講道理!」溫昭聲音大了些,從沙發上彈起來,檸檬水在茶几上晃了一下差點翻倒。
秦朗抬眼看著她,語氣還是那種不動聲色的冷靜:「你倒是會倒打一耙。不是因為你嗎?希望你記住這個教訓。」
溫昭的手攥緊了。
「對,是因為我。」她站在茶几前面,低頭看著他,聲音帶上了祈求,「那你罰我就好了,你幹嘛要罰他們?他們是無辜的!」
秦朗嘴角扯了扯。
「罰你?有什麼好罰的。罰你少喝一杯橙汁嗎?」他從沙發靠背上坐起來,仰頭看著她,眼底沒有笑意,「溫昭,你能不能懂點事。」
溫昭感覺胸口被人用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我不懂事?」她聲音高了些,「是你先讓人跟著我的,像盯犯人一樣,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秦朗的聲音也高了一度,身體往前傾了半寸,手肘壓在膝蓋上:「溫昭,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在盯著你,企圖通過你一夜暴富。」
「上次城西死胡同里的事,你以為只是幾個混混見錢眼開嗎?」
他站起來,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終於帶上了火氣,「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地搞這些小把戲?你少給我惹些麻煩行不行?」
溫昭渾身的血往頭頂沖。
「對,幼稚,我搞小把戲,小聰明,我就是這樣的人。」她仰著頭,眼眶發燙但死死憋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這秦太太是我想當的嗎?我不就喊了聲老公,就這麼倒霉地跟你綁在一起!你以為我願意嗎?」
秦朗沒說話,就這麼看著她。
眼睛裡的情緒一層一層往下沉,捶在身側的手,指節慢慢收緊了。
但溫昭已經剎不住車了。
莫名其妙出現在這鬼地方積攢的所有委屈,在這一刻全炸了。
她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想著昨晚他從老宅回來一路沉默,秦玉華說那些話他都沒替她反駁,現在倒來怪她不懂事。
他是不是也覺得他媽說得對,沈菁菁說得對——她就是上不得台面?
「你媽看不上我,沈菁菁說我上不得台面,馬昀當著客戶的面叫我秦太太,我都忍了!我就想靠我自己安安穩穩地活下去,有錯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用力,「你以為你是人民幣呀,人見人愛?誰稀罕呀!我巴不得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秦朗臉色更難看了。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一個字都沒說。
沉默比任何反駁都更刺人。
溫昭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站在他家的客廳里,站在他面前,把快要把她憋瘋話全倒出來,而他只是沉默。
她紅著眼站起來,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指尖碰到臉頰時才發現手在抖。
「我明天就走,不在這礙秦總的眼。也請秦總不要再派人跟著我。」
說完,她轉身蹬蹬蹬跑上樓。
房間門無聲關上。
溫昭靠在門背上,抬手摸了一把臉,手背全是濕的。
走到床邊坐下,想拿紙巾,手在床頭柜上摸了兩下沒摸到,她用力拍了下柜子,疼得手心發麻,整個人倒進床里,臉埋進枕頭裡,放任自己哭出了聲。
秦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指甲掐進掌心,有點抖。
她的話還在空氣里懸著——「我巴不得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想抬腳追上去,又止住了。
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再舔著臉追上去,有什麼意思。
秦朗坐回沙發里,把臉埋進手掌里。
樓上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哭聲。隔著天花板,悶悶的,斷斷續續。
秦朗猛地站起來,往樓梯走了兩步。
手搭在樓梯扶手上,指尖攥緊。
阿爾法的托盤在茶几旁邊無聲地轉了一圈,像是在等指令,然後退回了廚房。
客廳重歸死寂,只有樓上那隔著一層天花板的哭聲,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
秦朗站在樓梯口,攥著扶手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良久,他鬆開了手,拿起沙發上的外套,轉身大步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