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昀直直看向溫昭，那道目光從門口一路扎過來，看得她頭皮發麻。
他快步走到會議桌中間，大剌剌地坐進主位，正對著全息投屏的方向，也正對著溫昭。
「喲，這不是秦太太嗎？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地方視察工作了？」
對面幾個馬氏的人臉色同時變了。
年輕女生偷偷瞄了溫昭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看手環。
林正宏剛要開口說點什麼，被馬昀抬手制止了。
溫昭心裡咯噔一聲。
還是沒躲過呀！
她今天出門前特意選了這件青綠色襯衫，是她在公司夜市旁邊的小店裡淘的，最普通的那種。
低馬尾扎得緊緊的，妝容也是特意往溫婉了化的。
出門前她照過鏡子，不仔細看，肯定是認不出來的。
可惜，坐在對面的是跟她有仇的那個！
馬昀攤了攤手，轉向陳楠景：「我這小地方可沒被秦氏收購。陳組長，你說是不是？」
陳楠景沒接話。
馬昀又轉回來，看向溫昭，
「秦太太突然大駕光臨，也不知道該按什麼規格接待。」
他說這話時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皮子上，眼睛始終沒笑過：「上次秦太太對我司產品可是批評得相當專業啊。我這兒廟小，恐怕裝不下您這尊大佛。」
這擺明了是有備而來，連詞兒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溫昭在心裡把當初在商場裡嘴賤亂懟的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面上卻穩穩掛著笑。
她指尖在桌面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馬總記性真好。
上次在商場是我唐突，借這個機會跟您道個歉。
我今天是和我領導陳楠景陳總一起，代表舊時光來給貴司匯報方案的。」
陳楠景順勢接上：「馬總，這次的方案剛剛跟林總和幾位同事匯報過了，大家反饋還不錯。我給您簡單介紹下。」
他點開全息投屏，把溫昭剛才講的核心內容快速梳理了一遍。
馬昀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在聽。
說完最後一個點，陳楠景特意問了一句：「馬總，您看這版方案還有哪些問題，我們可以回去再完善下。」
馬昀睜開眼：「方案聽著是不錯。」
他頓了一下，目光越過整張會議桌，直接釘在溫昭身上：「不過舊時光對我們的產品，真的了解嗎？
不如現場做個測試，給我們3.0的產品想一句面向大眾消費者的slogan。
就現在。」
陳楠景身子往前傾了半寸，正在開口。
「讓她來。」馬昀抬了抬下巴，朝溫昭的方向點了一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溫昭身上。
溫昭看著馬昀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她對陳楠景點了點頭。
陳楠景抿著嘴，沒說話，但也沒阻攔。
溫昭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馬昀臉上移開，面向整張會議桌，思維在幾秒之內飛速運轉起來。
「馬氏3.0的核心是AI聯動，但消費者不關心技術參數。」她的聲音穩住了，目光掃過會議室里其他人的臉，最後停在馬昀臉上，「他們要的是安全感。」
「馬氏3.0——家在你開口之前，就知道你要什麼。」
馬昀靠在椅背上，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他笑了，轉頭對林正宏說：「老林，方案就用這個方向。」
全場的空氣都鬆了下來。
溫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順著嗓子滑下去，心落回肚子裡。
她知道，馬昀沒認輸。
他只是選了對他最有利的方案。
在商場裡那個當眾被她戳中痛處的男人，不會因為一句slogan就變成她的朋友。
但在公事上，他不會因為私人恩怨放棄一個好方案。
如果連這點公私分明都做不到，馬氏也做不到今天。
「你們繼續。」
馬昀從她身邊經過時腳步沒停，但肩膀往她這邊偏了半寸，壓低聲音說了句只有她能聽到的話。
「秦太太，光有小聰明是不夠的。希望你能一直這麼幸運。」
溫昭拿著水杯的手一頓。
昨晚書房的畫面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水杯放回桌上。
呵。小聰明。
無論她做什麼，在這些上位者眼裡，都是小聰明吧。
她努力掙扎的每一步，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棋盤上的一粒棋子在格子之間挪了挪位置。
在這些人眼裡，她能坐在這裡，本身就是秦朗的庇護。
她所有的努力，都只是運氣。
後面陳楠景跟林正宏又聊了幾句交付款的時間節點和下一輪的反饋流程，溫昭沒怎麼再聽進去。
到了馬氏集團一樓大堂，陳楠景把公文包往肩上提了提：「快五點了。我直接回家，你要回公司還是直接回家？」
溫昭啊了一聲。
「啊什麼呢，都五點了。我是不回公司了，你回公司的話我們一起打個車到換乘點。」
溫昭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直接回家最方便，半小時就能到。
但是那兩個大哥肯定還在園區門口等著，她要是不回公司直接回家，就露餡了。
以後再想從後門溜，難度會翻倍。
「我回公司吧。」
陳楠景笑著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大門外面：「你確定？」
溫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我擦！
那兩個大哥怎麼杵在大樓門口？
陳楠景笑著朝她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同僚之間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侃：「我先回去了。對了，明天你坐班，別忘了。你自求多福。」
「陳哥——」溫昭還想掙扎一下，陳楠景已經推開側門出去了，背對著她揮了揮手，頭都沒回。
經過兩個保鏢身邊的時候還特意偏了一下身子讓開他們的站位，那動作自然得就像在避開兩尊石獅子。
溫昭朝他背影點了點頭，嘴角扯了個笑。
有點苦。
她看向門口。
兩個保鏢也在看著她。
白一點的那個板寸頭，趙達，正在對著手環通訊說些什麼。
趙康站在他旁邊。
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溫昭深呼吸，推開玻璃門走出去，劉海被吹亂了，拿手按了一下。
「對不起。」走到兩人面前，她抬起頭看著他倆，說得很認真，「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個事情，我會和你們秦總說清楚。」
趙康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被趙達一個眼神制止了。
趙達微微低頭：「夫人，是我們失職。」
失職。
跟丟她這件事被定性為工作上的責任事故，而不是技術上的意外。
他們可能被秦朗問責了。
她心裡那點愧疚又翻了一翻。
「秦總在白衫公館等您。」
溫昭點了點頭，又說了句「對不起」。
然後吸了口氣，抬起下巴看著面前那條通往懸浮車停靠點的路，車道盡頭隱約能看到李文朝那輛銀灰色車身的反光。
「走吧。」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反正遲早要跟秦朗攤牌的，這次回去，跟他好好說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