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車駛離秦家老宅，車內很安靜。
從書房出來以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溫昭縮在副駕駛座里，偏頭看著窗外。
城東的夜景從車窗外滑過去，一盞一盞的燈，一棟一棟的樓，她什麼都沒看進去。
秦玉華那句話還在她後頸上扎著。
她做的所有掙扎，在秦玉華眼裡清清楚楚。
找陳卓輝談工作權，旁敲側擊問能量波動，繞開秦家所有人偷偷給自己鋪一條退路。
她以為自己在暗處。
可不是的。
從她第一天踏進秦家老宅起，這個女人的目光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
也是可笑。
她憑什麼認為陳卓輝是站在她這邊的呢？
溫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但疼得讓她清醒。
那個所謂的兩年協議，現在回頭看，恐怕不是宣傳部的好意，而是秦玉華讓加的。
主腦的意志不可違背。
但按照《婚姻法》規定，100%匹配的夫妻，兩年後可自行決定是否繼續婚姻關係。
秦玉華是怕她賴上秦朗，早早就做好了準備。
那條後路，從一開始就是用來打發她的。
可那又如何。
溫昭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什麼事情她都可以讓步，唯獨這件事。
她閉上眼就能聞到排骨湯的味道，那是她的時代，她的家，她愛的人。
國家實驗室的事情，只靠陳卓輝是不行了。她得再想想別的辦法。
至於秦朗……
溫昭偏過頭看他。
他靠在駕駛座上，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外面的燈光從他側臉滑過去，明一下，暗一下。
秦朗到底知道多少？他會幫她嗎？
溫昭不知道。
……
陳楠景拎著包從辦公室出來，朝溫昭的方向喊了一聲：「溫昭，出發了。」
溫昭從屏幕上抬起頭，把平板塞進包里，站起來應了聲：「好的，這就來。」
陸鳴把椅子往後一滑，半個身子探出工位，朝她揮了揮拳頭：「昭昭姐加油！」
溫昭被他這聲喊得一個激靈，壓低聲音說了句謝謝，趕緊跟上陳楠景的腳步。
這孩子，怎麼前面沒發現是這麼外向的一個人呢。
她踩著陳楠景的影子一路走到電梯口，腦子裡飛速轉著。
電梯門打開，溫昭忽然按住門框：「陳哥，我有東西忘拿了，你先去開車，到後門等我行嗎？」
「行。」
陳楠景頭也沒回地擺了下手，跨進電梯。
溫昭看著電梯數字往下跳，轉身就往走廊另一頭的貨梯跑。
後門堆著幾個空紙箱，溫昭躲在牆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瞄了一眼。
那兩個大哥果然正杵在正門那邊的園區入口。
她趁兩人沒往這邊看，貓著腰快步閃進了外頭窄巷子裡側的通道，貼著牆根一路小跑，拐過轉角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一輛銀灰色的小車駛過來，溫昭沒等它停穩就拉開車門跳上去，整個人縮成一團，腦袋埋在膝蓋上面。
動作一氣呵成，順手還把安全帶啪地扣上了。
「走。」
陳楠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後視鏡里園區大門的方向，踩下油門。
車駛出園區，陳楠景瞥了她一眼：「怎麼跟做賊一樣？」
溫昭從膝蓋上抬起頭，拉了拉皺了的背包帶，苦笑著說：「陳哥，別說你不知道我是誰。」
陳楠景哈哈一笑，方向盤轉了個彎：「你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是我組員，一會到馬氏可別給我丟人。」
溫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陳楠景的反應比她預想的輕鬆。
她轉過頭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陳哥，你跟我說句實話。錄用我，是因為秦氏嗎？」
陳楠景方向盤又轉了一個彎，他搖了搖頭：「恰恰相反。面試你的時候就單純覺得你合適。
你對21世紀復古設計的理解不是背書背出來的，是真深入研究過那些東西。那種感覺裝不出來。」
「但因為你身份特殊，我們幾個討論了很久。秦氏集團太子爺的法定配偶跑來我們這種小工作室做助理，這事兒擱誰都得掂量掂量。」
他掃了眼後視鏡，又看了眼溫昭：「最後展姐拍板，說這個人我要。」
溫昭聽著，手指在包帶上慢慢鬆開了。
「希望不會給你們惹麻煩。」
「是麻煩還是機遇，還說不定呢。」陳楠景偏頭掃了她一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帶著點笑意，「你好好工作，別給我掉鏈子就行。」
「明白。」
溫昭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全部清空，把平板拿出來：「陳哥，馬氏的品牌調性偏保守，上次第一輪方案被他們打回來，問題出在哪？」
「說我們太概念化，消費者看不懂。」陳楠景方向盤打了個彎，車速平穩，「他們想要的是能讓消費者一眼就懂的東西，智能感要有，但不能飄。」
「那就收一點。馬氏智能家居3.0主打的是全屋AI聯動，但他們之前的宣傳方向太偏技術參數了。」溫昭手指在平板上劃了幾下，把昨晚做的筆記翻出來。
陳楠景沒接話，等她繼續。
「所以我想，第二輪方案可以往『家應該比人更懂家』的方向靠……」
窗外的高空軌道轟隆隆地響著，溫昭把馬氏上一輪方案的反饋意見重新調出來，講在腦子裡排好回應一一說出。
……
溫昭跟陳楠景走出電梯，在會議室外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進門之前她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方案。
會議室很大，長桌對面坐了五六個人，清一色深色西裝。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西裝板板正正，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表情寡淡，嘴抿成一條直線，看不出任何傾向。
應該就是林正宏，馬氏集團的市場部總監。
陳楠景上前跟他握手：「林總，又見面了。上次的方案我們回去做了很多調整，今天換個思路，希望能打動你們。」
林正宏點了下頭，沒接話，示意他們開始。
陳楠景坐下，偏頭對溫昭低聲說：「別緊張，一會你來講，我來補充。」
溫昭掛上微笑，把平板接上全息投屏，淡藍色的光幕在會議桌上方展開。
家的俯視圖。
玄關亮著暖黃色的感應燈，客廳窗簾在緩緩閉合，廚房灶台上方懸浮著一個小小的紅色警示圖標，旁邊一行字：灶台未關，已自動切斷。
「馬氏智能家居3.0的核心是AI聯動，但消費者不關心傳感器有幾個、晶片速率多少。」
溫昭把之前馬氏上一輪宣傳物料里的技術標語逐一標灰：「他們關心的是，這個家能不能在聞到焦味的時候自動關火。」
對面一個年輕的女生原本在看手環，聽到這句話手指停住了，抬頭看向屏幕。
溫昭往後翻了一頁，繼續講。
從育兒到養老，全是貼近生活的實際場景模擬。
講到第三個場景時，林正宏的背往椅背上靠了一寸，食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點了點頭。
溫昭繼續，翻到最後一頁。
「你的家會呼吸。不是因為它裝了多少傳感器，是因為它知道你在什麼時候需要什麼。這就是我們給馬氏3.0的第二輪方案，家比人更懂家。」
會議室安靜了大約三秒。
林正宏的嘴角動了一下：「陳組長，你們這次換了個講法。」
他翻了翻面前的紙質材料，語氣比開場時鬆了一些，「上次全是概念圖，這次全是生活場景。我喜歡那個灶台自動關火的點，我太太燒糊過三個鍋，看到這個會下單。」
溫昭側頭和陳楠景對視了一眼，都鬆了一口氣。
陳楠景剛要開口，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兩個人走進來。
走在前面那個挺著啤酒肚，西裝扣子繃得緊緊的，手指上戴了個大金戒指。
溫昭腦子裡噼里啪啦一陣亂響，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