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料中的拳頭沒有落下來。
溫昭睜開眼睛,看見男人的拳頭僵在半空中,正盯著她看。
男人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收回拳頭往後退了一步,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算老子倒霉。趕緊滾,別擋在老子門口!」
他轉身就走。
「站住!」溫昭的聲音從自己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大概是今天餓了一整天終於吃了一頓飽飯,血糖上來了,把膽子撐大了。
男人沒理,手已經推上了店門的玻璃。
「再不站住,我報警了。」
男人頓了下,轉過頭來,笑容陰惻惻的:「你報啊。你看老子怕不怕——」
溫昭朝他揮了揮手腕,笑著問他:「真不怕?」
手環很給面子地亮了一下。
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惡狠狠地擠出四個字:「你想怎樣?」
溫昭鬆了一口氣。
賭對了。
剛剛那一拳沒落下來絕對是因為手環,但是手環到底暴露了她多少信息,溫昭心裡也沒底,只能炸一炸他。
她上前一步,聲音也大了:「簡單。拖欠工資,當街打人,按法按規矩,你一條都逃不掉。把他們的工資結了。」
「不可能!」
溫昭把下巴抬高了些,又晃了晃手腕,沒說話。
男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看著溫昭舉起來的手環,又看看剛才那些看熱鬧的路人。
已經有人掏出了手機,屏幕對著這邊。
「老子倒霉!多的算打發叫花子!」
他跟吃了死蒼蠅一樣,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鈔票甩在地上,罵罵咧咧地轉身推門進店。
溫昭沒理會他,把地上的鈔票一張一張撿起來,轉身遞給二人。
「夠嗎?」
男生抖著手接過錢,低頭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夠了。」
「那就好。」
溫昭靠在巷口的電線桿上,等他們緩過來。
夜風吹過來,把夜市那頭炒栗子的焦甜味一陣一陣地往這邊送。
過了好一會兒,男生主動開了口。
經過交談,溫昭大概清楚了。
兩人姓陸,是兄妹。
父母半年前車禍離世,被大伯霸占了父母留給兩人的公司和房子,把兩人趕了出來。
男生在上大四,女生在上大一。
城東兩人只要一找工作,大伯就會出面以影響學業為由攪黃,不得已才來城西端盤子。
結果乾滿了一個月,老闆翻臉不給錢。
因為他吃准了他們沒處說理。
城西的勞工仲裁不覆蓋沒有正式登記的臨時工。
陸鳴坐在台階上,聲音很平靜,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甚至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溫昭看著二人,有些唏噓。
陸曉瘦得厲害,衣服洗得袖口都起了毛邊,褲腿上蹭了一大塊灰,馬尾鬆了一半,眼圈是紅的,但咬著嘴唇沒出聲。
鞋帶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
她哥低頭看見,蹲下來給她系好,動作很慢,因為手還在抖,指節擦破皮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同樣洗舊的衛衣,眼鏡歪在臉上,一隻鏡片上裂了道口子。
溫昭安慰了兩句,把口袋裡剛剛在夜市換的零錢遞過去:「買點碘伏。」
「不用——」
「拿著。不是給你們的,是給你妹妹的。」
陸鳴看了她一眼,接過錢,低頭塞進口袋裡。
「姐,你為什麼幫我們?」
溫昭愣了兩秒,笑了笑:「因為我知道那種沒人幫一把是什麼感覺。」
陸鳴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很認真地說了句謝謝。
他攙起妹妹,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幾步,陸曉忽然回過頭來,沖她揮了揮手。
那隻手瘦瘦小小的,晃起來像只落單的螢火蟲。
溫昭也笑著揮了揮手。
她還是幸運的。
父母健在,有吃有穿,就是加班加到猝死……
這倆小孩什麼都沒做錯,就被人把人生按在地上踩。
巷子又安靜下來。
只剩下她一個人,和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
溫昭心裡緊了緊,把包帶攥得更用力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環。
不知道怎麼回事,還是沒信號。
她跟前台小妹合完影出來,手環還是那樣,就跟壞了一樣,好在付款功能都正常。
奇了怪了。
算了,不能多待,回去再說。
…………
懸浮車自動泊入指定區域。
還沒停穩,秦朗已經下車,大步走向地面停車區,拉開車門坐進去。
引擎發動,輪胎碾過柏油路面,車子轟地一聲躥了出去。
李文朝的通話進來了。
秦朗皺了皺眉,把車窗關緊。
「秦總,定位到了,在三里橋夜市。」
他單手打方向盤,目光掃過全息導航上跳出來的路線,「人呢?具體什麼位置?」
李文朝頓了一下:「夫人……在夜市東頭的一家館子附近,替兩個被欠薪的學生出頭,視頻被路人拍下來傳到網上了,播放量已經破了兩百萬。」
秦朗手指在方向盤上猛地一攥,指節泛白。
「她人有沒有事?」
李文朝明顯愣了一下:「沒有沒有,夫人沒受傷,就是把那老闆唬得不輕。」
秦朗手指稍微鬆開一點,隨即又攥緊了。
這活靶子,是嫌自己命不夠長嗎?
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地說:「人都派過去。視頻給我壓住。」
「明白。趙達已經帶了三隊人往那趕,另外三組在夜市外圍布控。」李文朝語速飛快,「視頻我已經讓公關部去壓了,但轉載速度太快,徹底清除需要時間。」
秦朗看了一眼導航,上面的路線紅了大半。
他眉頭擰起來:「跟交通部打個招呼,給我開個道。」
「是。」
秦朗一把扯下領帶,隨手扔到副駕駛座上,加大油門,車子轟的又一聲,在車流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實時給我匯報位置。」聲音冷得嚇人,「每隔三十秒一次。」
「收到。」
秦朗沒再說話。
全息導航上,代表溫昭定位的紅點在三里橋夜市南側微微閃爍,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火星。
秦朗盯著那個紅點,喉嚨有些發緊。
他抬手把領口又扯開一點,呼吸才順暢了些。
這女人。
他今天非把她腿打斷不可。
…………
「早知道跟陸鳴他們一塊走了。」
溫昭攥著包按指示牌快步往地鐵站走,黑乎乎的,巷子越走越深,心裡直發毛。
她正嘀咕著,背後突然傳來一聲——
「秦太太。」
溫昭的後背一下子繃緊了。
她轉過身,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她臉上。
「這麼晚了,一個人在城西逛,秦總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