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東按著趙老闆給的地址，不敢耽擱，踩著晨光就直奔省城裡的五金老街。
這條老街他熟，以前做維修生意時來過，可今天再走，總覺得巷子兩旁的店鋪透著股壓抑。
不少店門半掩著，門口掛著的鐵皮招牌鏽跡斑斑，一看就是許久沒好好打理了。
趙老闆說的那家五金店藏在巷子最深處，門面比周圍的還小，木門框都被磨得發亮，捲簾門拉下一半，透著冷清。
他輕輕推開門，「吱呀」一聲響，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突兀。
店裡，一個中年男人正低頭擦拭著手裡的扳手，滿是油污的抹布在金屬表面反覆蹭著，動作機械又僵硬。
聽到動靜，他猛地抬頭，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茫然，等看清李衛東的臉，瞬間就慌了神。
手裡的「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下意識就想往櫃檯後面躲，嘴裡還語無倫次地念叨：
「我不認識你，你快走吧，別來我這，你找錯人了……」
李衛東連忙上前兩步，彎腰撿起扳手，又快步走到櫃檯前，反手關上店門，把外面的嘈雜聲音徹底隔絕。
他壓低聲音，語氣放得格外溫和：
「陳老闆，我是衛東電子廠的李衛東，是趙老闆讓我來找你的。
我知道你之前被劉永安欺壓過，現在廠子遇到難處，想請你幫個忙，做個證，把他那些壞事給抖出來。」
「劉永安」三個字像根毒刺，狠狠扎進老陳心裡。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手都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眼眶「唰」地就紅了，眼淚在裡面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肯掉下來，聲音帶著哭腔連連搖頭：
「別、別說了，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劉永安的心太黑了，當年我廠子周轉不開，找他借了點錢，本想著緩兩個月就還。
結果他利滾利，翻成了天文數字，我還不上，他就帶人砸了我的廠子。
把我老婆孩子都逼得跟我離了婚，現在我就剩這個破店，他要是知道我幫你，肯定會把我往死里逼。
我不能再惹他了，真的不能……」
李衛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滿是酸楚。
他太懂這種恐懼了，這些年劉永安在青雲省橫行霸道，靠的就是一手遮天的勢力和心狠手辣的手段，早把周圍的商戶都嚇破了膽。
老陳不是不想反抗，是真的不敢，那種被惡勢力拿捏命脈的滋味，他在被卡原料、被截貨的時候，品嘗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強求，只是搬了張小板凳，坐在老陳對面，慢慢開口，把自己這些日子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從被劉永安哄抬原料價格，到廠子庫存告急，再到經銷商接連解約、工人人心惶惶，最後自己被逼到連原料都湊不齊，生產線眼看就要停擺。
他說得很平靜，可每一句話里的委屈和艱難，都像重錘一樣敲在老陳心上。
老陳聽著，手裡的抹布徹底停了，眼神里的恐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憤怒和掙扎。
他恨劉永安，恨到骨子裡，這些年憋在心裡的怨氣，就像堵了許久的洪水，眼看就要衝出來。
可多年的恐懼又像一根繩子，死死捆著他的手腳，讓他邁不出那一步。
最後，他紅著眼眶，聲音沙啞地把自己被劉永安高利貸逼迫、砸廠、威脅的經歷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可說到最後，卻又猛地拉住李衛東的手，反覆叮囑：
「我只能跟你說這些，你千萬別說是我說的，更不能讓外人知道是我透的底，我真的怕他報復，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我家裡還有個老母親要養……」
李衛東用力點點頭，眼眶也有些潮濕。
他知道，老陳能說出這些，已經是冒著天大的風險了。
他謝過老陳，又留了些錢，才轉身離開這家五金店。
從老陳的店裡出來，李衛東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地址——之前被劉永安的人砸過工廠的老周。
可等他按照趙老闆給的地址找到那片居民區時，卻發現老周的房子早就換了門鎖。
鄰居家的大媽告訴他，老周之前開的加工廠被劉永安的人砸了。
人也被打得躺了半個月，傷好後就帶著老婆孩子連夜跑了，沒人知道去了哪裡，連一點音訊都沒留下。
一趟下來，證人沒找到一個，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李衛東漫無目的地走在省城的巷子裡，陽光透過兩旁的梧桐樹灑下來，落在地上，卻暖不了他冰涼的心。
證人難找，證據難拿，原本就渺茫的希望，現在更是一點點消散，他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走著走著，他突然察覺到不對勁——身後總有兩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跟著自己的腳步，不緊不慢。
他故意放慢腳步，又突然拐進旁邊的一條窄巷，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果然，是兩個騎著自行車的男人，穿著黑色的夾克，帽檐壓得很低，正不遠不近地跟著他，眼神陰鷙地盯著他的背影，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是劉永安的眼線！
李衛東心裡一緊，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他早就料到劉永安不會善罷甘休，卻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盯上了自己。
還敢這麼明目張胆地跟著，就是要故意給他施壓，讓他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全都在他劉永安的掌控之中，別想搞任何小動作。
他強裝鎮定，沒有表現出絲毫慌亂，故意在巷子裡繞來繞去，借著複雜的巷道和來往的行人，一點點擺脫跟蹤。
有幾次，那兩個男人差點跟上來，都被他用路邊的攤位和行人巧妙避開了。
等徹底擺脫那兩個眼線，李衛東才找了個沒人的角落，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後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濕，貼在身上又涼又黏。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劉永安不只是要搞垮衛東廠，是要把他徹底逼上絕路，連他尋找證據、想要反抗的一絲機會，都要徹底掐斷。
李衛東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家，蘇晚晴早已做好了飯菜，擺在桌上，還特意溫了一碗湯。
看到他回來，蘇晚晴連忙起身迎上去，看到他疲憊的神情，又看了看他微微發抖的手，心裡瞬間就明白了。
她沒多問，只是默默走上前，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又給他盛了一碗飯，夾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輕聲說：
「先吃飯吧，菜都涼了，我再去熱一熱。」
李衛東看著她溫柔的側臉，心裡的委屈和壓抑瞬間涌了上來，卻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蘇晚晴沒說話，只是坐在他對面，安靜地陪著他吃飯。
她知道丈夫心裡苦，也知道他在外面受了委屈，能做的只有默默陪伴，給他一個溫暖的依靠，讓他知道，無論多難，家裡永遠有個人等著他。
夜裡，李衛東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睜著眼直到天亮。
他腦子裡反覆盤算著廠里的情況：
工廠里僅剩的那點原料，只夠支撐數天的生產；經銷商已經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在不斷催單，隨時可能解約；
證人不敢出面，證據無從收集，去衙門舉報也被以「證據不足」駁回；
更別說現在還被劉永安的人時刻監視，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對方眼皮底下……
重重壓力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輕輕側過身，看著身邊熟睡的蘇晚晴，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也在擔心什麼。
他伸手溫柔地撫過她微隆的小腹，那裡藏著他們未出世的孩子。
一股堅定的力量從心底湧上來，他不能倒，絕對不能倒。
為了廠里幾百號工人，為了心愛的妻兒，為了心中的那口正氣，無論多難，他都要撐下去，絕不能向劉永安低頭。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衛東就打算出門，想再找找其他被劉永安欺壓過的商戶，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收集到更多證據。
可他剛走到家門口，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轉頭一看，是王強瘋了一樣朝著這邊跑過來，臉色慘白，跑得氣喘吁吁，連話都說不完整，聲音裡帶著哭腔：
「廠長！不、不好了！劉永安的人、把咱們廠子門口堵死了！
劉永安親自來了，還帶了好多打手，說要、要當眾拆了咱們衛東廠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