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東是拖著一身疲憊和滿心冰冷回到家的。
車停在家屬院門口時,天色已經擦黑,鄉間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卻吹不開他緊皺的眉頭。
尋料被砸、供貨商被嚇走、永鑫家電高老闆發來解約通知,一樁接一樁,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推開門時,蘇晚晴立刻就迎了上來。
她小腹微隆,走路依舊輕緩,可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滿滿都是擔憂。
一看到李衛東憔悴不堪、臉色發白的模樣,她心就猛地一沉,連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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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原料拿到了嗎?」
李衛東張了張嘴,喉頭乾澀發緊,半天只擠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換了鞋,走進屋裡,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雙手用力揉了揉臉,才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蘇晚晴靜靜聽著,臉色一點點變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後怕。
等到李衛東說完,屋子裡安靜了許久,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太狠了……劉永安這個人,實在太狠了。」
蘇晚晴聲音微微發顫,
「我之前還只當他是生意做得大、手段霸道,沒想到他竟然囂張到這種地步,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派人砸貨、攔路威脅,完全不把王法放在眼裡。」
李衛東握緊拳頭,咬牙道:
「他就是吃准了沒人敢惹他,在青雲省這一片,想怎麼橫行就怎麼橫行。
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他根本不是正經做企業的,就是個披著商人外衣的惡霸!」
蘇晚晴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向丈夫,低聲道:
「衛東,你知道嗎?
我這幾天托城裡的朋友打聽了,劉永安在青雲省,真的是隻手遮天。
他能有今天這地位,根本不是一步一步踏實幹出來的。」
李衛東猛地抬頭:「你打聽到了什麼?」
「他的底子,髒得很。」
蘇晚晴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
「我朋友說,劉永安早年就是混社會的,暗地裡開地下賭場,
放高利貸,多少人家被他搞得家破人亡,多少小老闆被他逼得傾家蕩產。
那些錢,全是沾滿血淚的黑心錢、黑金。」
李衛東早就猜到劉永安不乾淨,可聽到「賭場」「高利貸」這幾個字,依舊心頭一震。
「那他後來……怎麼就成了知名企業家?」
蘇晚晴冷笑一聲:
「他聰明,也惡毒。
手裡有了黑金之後,他不把錢藏著,而是拿出一大筆足額交稅,一筆一筆捐出去做慈善。
今天捐資助學,明天扶貧濟困,後天又給地方上添磚加瓦。
報紙上登他的名字,電視裡播他的身影,官員們接見他、表揚他,說他是青雲省優秀民營企業家、慈善先鋒。」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所有人都被他騙了。大家只看到他台上風光、捐款大方、納稅積極,卻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用黑金堆出來的假面。
他是在用企業當保護傘,用慈善當遮羞布,把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一層層蓋住。以企護黑,以名護惡,說的就是他這種人。」
「以企護黑,以名護惡……」
李衛東喃喃重複這八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之前只以為劉永安是欺行霸市、壟斷原料,現在才真正明白,對方是一個從根上就爛透了的偽君子。
靠著黑惡發家,靠著交稅和慈善洗白,靠著光環蒙蔽官府,靠著打手打壓對手。
這樣的人留在青雲省電子行業,不止是他衛東電子廠的災難,更是整個地方的禍害。
「我不能就這麼忍了。」
李衛東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燃起怒火,那是被壓抑到極致之後爆發出來的決絕。
「晚晴,他劉永安不是王法,青雲省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天下。
他欺行霸市、壟斷市場、雇凶傷人、背後還有賭場和高利貸,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罪過。我這就去衙門舉報他!
我就不信,這世上沒有講理的地方,沒有管他的人!」
他說得斬釘截鐵,正氣凜然。
可蘇晚晴卻嚇得臉色一白,連忙拉住他的胳膊,眼眶都紅了:
「衛東,你別衝動!你現在這樣去舉報,太危險了!」
「危險?」
李衛東回頭,
「這種人不舉報,讓他繼續禍害別人,繼續欺壓我們,就不危險?」
「我是怕你出事!」
蘇晚晴急得聲音發顫,伸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淚眼汪汪地看著他,
「你想想我們的孩子,想想這個家。
劉永安是什麼人?
心黑手狠,手下一堆打手,背後又有光環罩著,官府很多人都被他蒙在鼓裡,
把他當成模範企業家。」
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苦苦勸道:
「你現在一沒權二沒勢,手裡頂多只有一點他欺行霸市的見聞,沒有實打實的鐵證。
你這麼冒冒失失衝上去舉報,萬一告不贏,萬一打蛇不成反被蛇咬,他回頭瘋狂報復你、報復咱們全家,到時候我們怎麼辦?
孩子怎麼辦?他現在只想搞垮衛東電子廠,你一旦真的去捅他的老底,他會跟你拼命的!」
妻子的話,像一盆冷水,狠狠澆在李衛東心頭。
他知道蘇晚晴說得對,劉永安偽裝得太好,交稅積極、慈善有名。
衙門裡看到的都是他光鮮亮麗的一面,自己空口白牙去舉報,沒有完整證據。
很可能被當成同行惡意誣陷、造謠誹謗,到時候劉永安倒打一耙,他反而會陷入絕境。
可是要他就這樣忍氣吞聲,看著廠子一步步倒閉,看著劉永安繼續披著慈善外衣橫行霸道,他做不到。
李衛東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向蘇晚晴擔憂又害怕的臉,再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百感交集。
一邊是妻兒安穩,一邊是公道底線;一邊是暫避鋒芒,一邊是惡勢力囂張。
沉默許久,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不再是剛才的暴怒,而是一種沉到骨子裡的堅定。
他輕輕握住蘇晚晴的手,聲音沉穩而有力:「晚晴,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為這個家好。
我也知道,這一步走出去,很難,很險。
可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劉永安這種人,今天能壟斷原料砸我的貨,明天就能害更多的人。
我今天忍了,明天會有更多老實人被逼得走投無路。
我李衛東辦廠,不只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一口正氣。
他不是慈善家,他是惡霸;
他不是優秀企業家,他是黑惡勢力。
我必須去舉報。
哪怕這次不成,我也要一步一步來,一點一點收集證據,
早晚要把他的假面具撕下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到底是什麼貨色!」
蘇晚晴看著丈夫眼中從未有過的堅定,知道他心意已決,再也勸不住。
她心中害怕,卻又莫名地為他驕傲,沒有再哭,只是輕輕靠在他肩上,聲音微弱卻堅定:
「你要去,我攔不住你。
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不管遇到什麼事,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夜色漸深,白熾燈照亮了夫妻倆沉默而堅定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