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衛東電子廠的家屬院還籠罩在晨霧裡，蘇晚晴就已經起了身。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行動間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卻依舊手腳麻利地在廚房裡忙碌，給李衛東準備出門的乾糧和熱水。
李衛東洗漱完畢，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心裡滿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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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不過月余，晚晴剛懷上孩子，本該安心養胎，卻還要日日為他操勞，而他自己，卻被劉永安逼得四處奔波，連好好陪她的時間都沒有。
「衛東，快過來吃點東西，路上墊墊肚子。」
蘇晚晴端著溫熱的小米粥和剛蒸好的白面饅頭走出來，語氣溫柔，眼底里卻藏著擔憂，
「我給你裝了幾個饅頭和醃菜，還有一壺熱水，路上渴了餓了就吃點，千萬別硬扛著。」
她一邊說，一邊仔細地把乾糧塞進帆布包，又將灌滿熱水的軍用水壺系好，反覆叮囑：
「你這幾天天天在外頭跑，風餐露宿的，身子怎麼吃得消？
不管能不能拿到料，都要記得按時吃飯，注意休息，別累壞了自己。
廠里的事再急，也比不上你的身子重要，還有我和肚子裡的孩子，都等著你平安回來呢。」
李衛東走過去，輕輕攬住蘇晚晴的腰，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小腹，聲音沙啞：
「晚晴，委屈你了。
等我這次回來，一定好好陪你，再也不讓你跟著我擔驚受怕。」
「我不委屈。」
蘇晚晴搖搖頭，靠在他懷裡，輕聲道，
「我就是擔心你。
劉永安的人那麼凶，你在外頭一定要小心，別跟他們硬碰硬，
實在拿不到料也沒關係，咱們慢慢來，總能想到辦法的。」
「我知道，你放心。」
李衛東吻了吻她的額頭，握緊她的手，
「我一定平安回來，等我解決了原料的事，就再也不讓你受這份苦了。」
叮囑再三，李衛東才背上帆布包，走出家門。
院子裡，他的那輛捷塔納已經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他拉開車門，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揮手的蘇晚晴，踩下油門，朝著青雲省偏遠的地級市疾馳而去。
這一次，他託了遠房親戚的關係，聯繫上了一家藏在鄉鎮裡的隱秘的元器件供貨商。
這家供貨商規模不大，靠著給小作坊供貨為生，平日裡不怎麼和大廠商打交道，僥倖躲過了劉永安的壟斷，手裡還囤了一批全新的製作顯像管和高頻頭的核心原料。
車子在鄉間土路上顛簸了整整四個小時，李衛東才終於抵達目的地。
供貨商是個老實本分的中年人，姓趙，被遠房親戚說動，又聽說了衛東電子廠堅守品質、絕不以次充好的名聲，終於鬆了口，願意拿出一批全新元器件賣給李衛東。
只是，這批貨的數量極少，滿打滿算也就夠生產五十台電視機，而且價格高得離譜，比正常市價高出了整整一倍還多。
「李廠長，不是我故意抬價，實在是現在的行情你也清楚。」
趙老闆搓著手，一臉為難，
「劉永安在省里一手遮天，誰敢給他供貨，就是砸自己的飯碗。
我這也是冒著風險，偷偷給你勻一點，你可千萬別對外聲張，不然我這小作坊，明天就得被人砸了。」
李衛東心裡清楚，能拿到這批貨已經實屬不易。
他沒有討價還價，當即點頭：
「趙老闆，我明白你的難處。價格就按你說的來，這批貨我全要了，錢我現在就給你轉帳，你放心，我絕對不會連累你。」
雙方迅速談妥了供貨細節，李衛東當場核對了元器件的型號和數量，確認全是全新正品，沒有任何問題。
他拿出錢包，正準備給趙老闆轉帳，院子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幾輛摩托車猛地沖了進來，車上跳下來五六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的漢子，個個凶神惡煞，正是劉永安手下的打手。
為首的刀疤臉，李衛東之前就見過，是劉永安的貼身保鏢，手段狠辣，在省城一帶臭名昭著。
「喲，這不是李廠長嗎？」
刀疤臉咧嘴一笑，眼神陰狠，掃了一眼桌上的元器件，
「怎麼著？偷偷摸摸在這收料呢？
膽子不小啊，敢跟我們劉總搶貨？」
趙老闆嚇得臉色慘白，腿都軟了，連連擺手：
「誤會，都是誤會！我沒給他們供貨，就是李廠長過來看看，我沒答應！」
「沒答應？」
刀疤臉冷笑一聲，上前一步，一腳踹翻了桌上的元器件箱子，嶄新的電子元件摔在地上，瞬間碎裂，電路板也被踩得稀爛，
「我告訴你，趙老三，整個青雲省的電子原料，都是我們劉總的，誰敢賣給衛東電子廠，我就砸了誰的攤子，斷了誰的活路！」
他一邊說，一邊揮手示意手下：
「給我砸！把這些貨全砸了，我看誰還敢偷偷給李衛東供貨！」
打手們一擁而上，對著院子裡的元器件一頓打砸，噼里啪啦的聲響不絕於耳。
趙老闆心疼得直跺腳，卻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貨被砸得稀爛。
李衛東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想要阻攔，卻被兩個打手死死攔住。
刀疤臉走到李衛東面前，拍了拍他的臉，語氣囂張：
「李衛東，我勸你識相點，趁早把衛東電子廠關了，滾出青雲省。
不然，下次就不是砸貨這麼簡單了，我連你一起收拾！」
「劉永安欺行霸市，壟斷市場，就不怕遭報應嗎？」
李衛東眼神死死盯著刀疤臉。
「報應？在青雲省，我們劉總就是天，就是報應！」
刀疤臉嗤笑一聲，
「你就等著廠子倒閉，喝西北風去吧！」
說完，刀疤臉帶著打手們揚長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院子，和嚇得魂不附體的趙老闆。
李衛東看著滿地破碎的元器件，心裡一片冰涼。
他辛辛苦苦跑了幾百公里，託了人情，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原料，就這麼被劉永安的人毀於一旦。
「李廠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趙老闆滿臉愧疚，
「我真的不敢再給你供貨了，劉永安的人太狠了，我要是再賣，我全家都得完蛋。」
李衛東理解趙老闆的難處，他沒有責怪，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我明白，趙老闆，不怪你。是我連累你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院子，坐回捷達車裡。
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李衛東透過後視鏡，看著那片狼藉的院子，心裡充滿了無力感。
劉永安的手段，比他想像的還要狠絕，簡直是要把他逼上絕路。
回程的路，仿佛格外漫長。
李衛東開著車，一路沉默，心裡翻江倒海。
他手裡僅剩的全新原料，滿打滿算也只夠維持數天的生產。
大批訂單還擺在那裡，經銷商的催單電話一天比一天急，全廠幾十號工人等著吃飯，還有懷孕的妻子和年邁的奶奶，所有的壓力，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
車子行駛到半路，李衛東停在路邊，點燃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
就在這時，他兜里的傳呼機突然急促地響起，「滴滴滴」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里格外刺耳。
李衛東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拿起傳呼機，按下查看鍵，屏幕上的一行字，瞬間讓他如墜冰窟。
發信人，是和衛東電子廠合作的永鑫家電的高老闆。
信息內容只有短短一行：
「李廠長，實在抱歉，我這邊客戶催得太緊，再無貨可交，我只能轉訂永安牌電視，咱們的合作，到此為止吧。」
解約通知！
李衛東死死攥著傳呼機，渾身冰涼。
沒有了訂單，沒有了原料，衛東電子廠，真的要徹底完了嗎？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