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春雨淅淅瀝瀝,敲打著辦公樓的玻璃。
辦公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卻驅不散屋內的沉重氣氛。
桌上攤著厚厚的一疊報表,紅色的筆跡密密麻麻,大多是廠里的支出。
蘇晚晴端著一杯溫熱的茶水,輕輕放在李衛東面前:「衛東,先喝口熱水緩緩。
外匯額度的事,我再去商務局跑跑,總會有辦法的。」
李衛東搖了搖頭,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連日來的奔波,讓他眼底布滿了交錯的血絲,整個人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知道蘇晚晴已經盡力了,從銀行到外貿局,跑斷了腿,說幹了嘴,可依舊沒有結果。
「沒用的。」李衛東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上午我親自去了商務局,張局長當面跟我說得很清楚。
今年市裡的外匯指標,早就被幾家重點國企瓜分完了。
衛東廠一個鄉鎮企業,既沒有行業地位,也沒有納稅規模,排不上號。」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那片正下雨的灰色天空:
「不光是外匯,銀行那邊也通了氣,之前的技改貸款已經到了上限,再想追加一分錢,門都沒有。」
資金鍊,徹底斷裂了。
這幾個月,為了研發顯像管,為了對接利達森公司,衛東廠像台瘋狂運轉的機器,燒錢的速度遠超預期。
設備採購、原材料預付、研發人員薪酬、外資對接的各項費用……每一筆都是巨款。
而黑白電視機項目遲遲無法量產,沒有任何回款,只出不進,再厚實的家底也扛不住。
原本以為,與利達森的合作意向達成,外匯額度批下來,合同一簽,技術資料到手,一切就能好轉。
可現實給了他們最沉重的一擊——外匯額度用盡,銀行封死了貸款口子。
「那……那怎麼辦?」蘇晚晴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比誰都清楚,這筆錢意味著什麼。
沒有外匯,就付不了技術轉讓費,買不到核心設備,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打水漂。
「怎麼辦?」李衛東苦笑一聲,
「還能怎麼辦?錢花光了,技術沒到手,設備沒到位。
利達森那邊,史密斯給的最後期限是四十八小時。
明天日落之前,不簽字,合作徹底作廢。」
外匯,是國家嚴格管控的稀缺資源,是與外國企業交易的唯一結算貨幣。
沒有外匯,別說支付利達森的技術轉讓費,就連後續進口的顯像管生產設備,都運不進來。
這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地鎖住了衛東廠的咽喉。
「我去求求老領導。」
蘇晚晴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去找當初幫過咱們的王副市長,他是分管經濟的,說不定能通融一下。」
李衛東拉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頭:「晚晴,別去了。
王副市長那邊我也想過,可政策紅線擺在那裡,外匯指標不是人情往來,他也不敢輕易破例。
咱們不能再去麻煩別人了,不能讓衛東廠的事,給別人添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絕望的時候,必須想辦法。
「全廠的人,都還在等著咱們的好消息呢。」李衛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涼涼的雨風吹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頭腦清醒了幾分。
「研發組的兄弟們,熬了幾十個通宵,頭髮都白了一半;
車間的工人,沒日沒夜地趕工,就為了早點量產;
還有那些跟著我打天下的老夥計,把身家都壓在了廠里。
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李衛東的目光變得銳利,他轉身看向蘇晚晴,語氣斬釘截鐵:
「晚晴,你立刻去通知各部門,開個緊急會議。
從明天開始,所有非核心崗位的人員,輪休待崗,只保留研發和核心生產的基本人員。
工資……工資先暫緩發放,等外匯問題解決後,雙倍補上。」
蘇晚晴猛地一怔:「暫緩發工資?這……這能行嗎?工人們會有情緒的。」
「現在廠里帳上的現金,連一個月的工資都撐不住了。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大家一起勒緊褲腰帶,共渡難關。
我去跟工人們說,我李衛東對天發誓,只要衛東廠還在,就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人。」
他知道,這一步棋很險。工人們是廠里的根基,一旦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可這是目前唯一能活下去的辦法。
蘇晚晴看著李衛東眼中的決絕,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通知。
我跟大家說,大家都會理解的。」
她轉身就要走,卻被李衛東叫住。
「還有這個你拿著。」李衛東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她手裡,
「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攢的一點積蓄,還有家裡能湊的錢,一共是五萬塊。
你先拿去,給研發組的兄弟們發點補貼,再買點急需的材料。」
蘇晚晴看著那厚厚的信封,眼眶瞬間紅了。
她知道,這是李衛東全部的家底,是他為了這個廠,賭上了一切。
「衛東……」
「別多說了,快去。」
李衛東揮了揮手,強擠出一個笑容,
「咱們衛東電子廠,一定能挺過去的。」
蘇晚晴咬著唇,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李衛東一個人。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研發室的號碼。
「申工,是我。」李衛東恢復了一絲鎮定,
「外匯的事,暫時卡住了。
但我們不能停,技術資料還沒到手,資料一到手,咱們立刻就能上機。
你帶著兄弟們,再辛苦幾天,把剩下的工藝參數吃透,做好準備。」
電話那頭傳來申工的聲音:「李廠長,你放心。
我們早就做好了準備,外匯一到,我們立刻就能開工。
困難是暫時的,衛東廠肯定能挺過去。」
掛了電話,李衛東緩緩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窗外的雨景,心中一片沉重。
外匯額度用盡,銀行不放款,利達森的最後通牒,全廠的生存危機……
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