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周四。上午九點。
林遠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傳真，眼神平靜。
傳真來自某國際頂級FPGA廠商的法務部——遠望的FPGA加速方案涉嫌侵犯該公司十三項核心專利，要求立即停止銷售，七個工作日內書面回應，否則啟動法律程序。
十三項專利。
林遠冷笑了一聲。一出手就是十三項，擺明了要把路堵死。
」林總，」蘇明遠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美系巨頭A公司有動作了。」
林遠轉過身，揚了揚手裡的傳真。」你說的是這個？」
蘇明遠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他們也給你發了？我剛接到銷售部消息，A公司宣布入門級FPGA全線降價，最高降幅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林遠挑眉。
」對，就是沖我們來的。」蘇明遠點頭，」他們入門級產品原本性能不如我們，現在降價後價格差距縮小很多。一些對價格敏感的中小客戶，可能會動搖。」
林遠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專利訴訟威脅。價格戰。兩記殺招，一前一後。不愧是壟斷全球市場幾十年的巨頭，反擊來得又快又准。
」還有更糟的。」蘇明遠嘆了口氣，」華維那邊傳消息，A公司的亞太區副總裁昨天飛到深圳，約了任總今天下午見面。」
林遠抬眼。」嗯？」
」估計兩件事——一是施壓，暗示減少供貨或者延遲交期；二是開條件，用更低的價格換華維持續採購。」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蘇明遠看著林遠，心裡有點打鼓。剛簽約就遭遇這種級別的反擊，換誰都頭疼。專利訴訟耗時耗錢，價格戰拼體量，再加上對華維施壓——三板斧下來，一般小公司直接就垮了。
誰知林遠不僅沒慌，反而笑了。
」挺好。」
蘇明遠一愣。」挺好？」
」說明他們真的怕了。」林遠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如果遠望只是個小打小鬧的角色，他們根本不會正眼看我們。又是律師函又是降價又是約見任總——說明他們已經把我們當成了真正的威脅。」
蘇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能讓全球頂級巨頭連夜出招，這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那我們怎麼辦？」蘇明遠問。
林遠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了三個字——不著急。
蘇明遠有點懵。」不著急？」
」專利訴訟不是一天兩天能打完的。」林遠淡淡道，」他們手裡有專利，我們手裡也有。真要打官司，鹿死誰手還不一定。讓法務部先準備材料，不急著回應。」
」價格戰呢？」
」價格戰更不用急。」林遠笑了笑，」他們降的是入門級，我們的主力是中高端。而且——你覺得他們能降多久？」
蘇明遠迅速盤算了一下：」確實，A公司光是中國區就有小兩百人，研發、市場、渠道全算上，成本是我們的好幾倍。入門級砍百分之四十，等於毛利直接沒了——撐死半年，股東那邊就扛不住。我讓財務把競品的成本結構估一下，發出來給銷售打氣。」
」還有華維那邊。」林遠繼續說，」任總什麼人？他要是能被三言兩語嚇住，華維也走不到今天。讓他們談，談完再說。」
蘇明遠點了點頭，心裡踏實多了。每次遇到事，只要看到林遠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就莫名安心。
上午十點半。FPGA事業部會議室。
王景輝站在白板前，眼睛裡布滿血絲。台下二十多個人，都是核心骨幹。
昨晚林遠那通電話，等於給所有人頭上懸了把刀。二代FPGA，十二萬次每秒，提前半年。相當於把十八個月的研發周期硬生生壓縮到十二個月，性能還要翻一倍還多。
」大家都知道了。」王景輝開門見山，」二代FPGA的研發周期，從十八個月壓縮到十二個月。年底前必須出原型。」
台下一片吸氣聲。
」我知道難。」王景輝掃了一眼眾人，」但這不是商量，是死命令。華維百萬片訂單在等著我們，國內幾十家廠商在盯著我們。美系巨頭今天發了律師函，明天說不定又出什麼招。我們慢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另外，專利那邊我同步說一句。」王景輝頓了頓，」從項目啟動到現在，我們前前後後申請了兩百多項專利，光FPGA核心方向就拿了二十多項授權。A公司告我們十三項，我們手裡的牌比他們多得多。真打專利戰，我們不吃虧。」
台下眾人精神一振。兩百多項專利？二十多項核心授權？這家底比想像中厚多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但是——」王景輝話鋒一轉，」林總說了，核心算法的優化方向他已經有思路了。架構層面的瓶頸，他會親自帶隊突破。我們的任務，是把工程化做到極致。」
眾人眼睛一亮。林總親自帶隊？那可是林遠啊！從安全軟體到FPGA加速方案，每次大家覺得不可能的事，林遠總能拿出解決方案。
王景輝開始布置任務：時序優化團隊目標百分之二十五性能提升，IP核團隊重做常用接口降百分之二十資源占用，驗證團隊跟設計同步走，華維聯合團隊明天到位後兩組混編。
到最後，他放下筆，看著所有人。」各位，我再說一遍——很難。非常難。但是，如果我們做成了——」
」我們就是中國FPGA歷史的開創者。」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從零星到成片，最後整個會議室都在震。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技術宅的浪漫，莫過於此。
下午兩點。遠望科技，會客室。
蘇明遠忙得腳不沾地。辦公桌上空紙杯摞了四個。上午剛送走中興的副總，下午大唐移動的總工又來了。會客室門口還等著兩撥人。
全是來談FPGA合作的。
」蘇總，實不相瞞，」大唐的總工姓秦，五十多歲，」我們找國產FPGA方案找了快兩年了。之前接觸過幾家，性能差得遠。你們跟華維的合作一官宣，我們當天就決定過來。」
蘇明遠笑了笑。」秦總客氣了。」
」我們需求很明確。」秦總工說，」如果你們的二代產品能做到十二萬次每秒，我們願意深度合作。」
蘇明遠點了點頭。」合作沒問題。但有一點——遠望的合作，不是簡單的供貨關係。我們希望所有合作方，在技術路線上跟遠望保持統一。」
秦總工愣了一下。」技術路線統一？」
」統一架構、統一接口標準、統一開發工具鏈。」蘇明遠點頭，」說白了——大家都用遠望的技術體系，形成一個生態聯盟。」
秦總工皺起了眉頭。這可不只是買晶片了，相當於把自己的技術路線綁定在遠望身上，風險不小。
蘇明遠沒急著解釋，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遠說得很清楚——FPGA的競爭，歸根到底是生態的競爭。美系巨頭能壟斷市場，靠的不只是技術，更是幾十年積累的生態。如果國內廠商各搞各的，永遠是一盤散沙。只有統一技術路線，抱團取暖，才能跟國際巨頭掰手腕。
」秦總，您可以慢慢考慮。」蘇明遠放下茶杯，」但我想提醒一句——美系巨頭今天已經開始降價了，律師函也發過來了。他們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各自為戰。」
秦總工身子一震。他抬起頭看著蘇明遠，眼神複雜。
是啊。美系巨頭已經動手了。這時候再糾結誰主導，等到人家把刀架在脖子上，就什麼都晚了。
秦總工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開口。」蘇總，技術路線統一這件事，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把話帶回去——我個人，是支持的。」
蘇明遠笑了。」有秦總這句話就夠了。」
下午四點。林遠辦公室。
蘇明遠送走幾撥客人，癱坐在沙發上。」中興、大唐、浪潮、深信服……這一下午見的人，比過去一個月都多。」
林遠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名單。」都談得怎麼樣？」
」中興最積極，當場拍板。大唐秦總工個人支持，回去匯報。伺服器廠商最謹慎，說要先評估。安全公司那邊問題不大。」
林遠點了點頭。」不急。先拉幾家核心的進來，搭個架子。等做出成果，後面的人自然會跟上來。」
他把手裡的名單遞了過去。
蘇明遠接過來一看，上面列著十幾個名字和單位——清華大學軟體學院CAD實驗室、中科院瀋陽自動化所數控研究室、某國產CAD軟體公司核心研發團隊。
蘇明遠眼睛一亮。」工業軟體的人？」
」對。」林遠點頭，」你接下來的重點，就是把這些人挖過來。CAD是第一步，先組建三十人左右的團隊，從二維CAD做起，三年內對標國外中端產品。」
蘇明遠翻著名單，越翻越驚訝。這些人個個都是業內有名的技術大拿。林總從哪搞來的這份名單？
」挖人的事，你親自抓。」林遠說，」待遇不是問題，股權也可以談。關鍵是人要到位。」
蘇明遠鄭重點頭。他知道這又是一場硬仗。國內CAD市場，高端幾乎全被國外軟體壟斷。
但蘇明遠不怕。有林遠在，有什麼好怕的？
晚上十點。遠望科技，總裁辦公室。
林遠剛掛了楊姝冪的電話，繼續看桌上的文件。燈還亮著。
桌上攤著三份東西——美系巨頭的律師函、國內合作廠商的名單、工業軟體事業部的籌建方案。三條線，同時推進。
下午通電話時，楊姝冪還提了《誅仙》影視版權的事，說已經報到四百二十萬了，還有兩家大公司在談，說不定能破五百萬。林遠只說了句價格合適就賣，但改編權得握在手裡。
林遠揉了揉眉心，桌上的電話突然又響了。
是蘇明遠打來的。
」林總，出事了。」蘇明遠的聲音很沉。
林遠拿起筆的手頓了一下。」說。」
」剛收到消息——」蘇明遠深吸一口氣，」美系FPGA巨頭A公司，聯合另外兩家國際晶片廠商，還有一家做EDA軟體的頂級公司，正在組建一個聯盟。」
林遠的眼神驟然一凝。」什麼聯盟？」
」具體名字還沒公布。」蘇明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但據說……他們的目標，就是封鎖遠望的供應鏈和技術路線。」
」而且——」
」那家做EDA的公司，已經放出話來，說要重新評估中國區客戶的授權資格。」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林遠握著電話的手，緩緩收緊。
EDA。電子設計自動化。晶片設計的工具。
如果說FPGA是戰場上的槍，那EDA就是造槍的工具機。
美系巨頭這是……不打算給活路了？
林遠的嘴角，卻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好。
很好。
本來還想著一步一步來。
既然你們這麼著急——
那就別怪我，把桌子掀了。
【作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