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八月十二日。周四夜。
美國加州。山景城。賽門鐵克全球總部。
高管會議室里燈火通明，煙霧繚繞。一場關乎公司命運的緊急會議已經開了三個小時。
CEO理察坐在主位，面色陰沉。桌子對面，法務副總裁馬克、CFO、CTO、COO……全球七大高管悉數到場，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凝重。
」我再說一遍。」馬克把一疊專利對比報告摔在桌上，」三款核心產品，防火牆、郵件網關、終端安全，全部命中遠望的專利雷區。而且不是擦邊球——是核心權利要求直接命中。真打專利官司，輸的概率超過七成。」
」七成？我看是九成。」CTO推了推眼鏡，語氣苦澀，」那個深度包檢測的專利，我看過權利要求書了。我們的實現方式……幾乎一模一樣。」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三款產品，年營收超過二十億美金，占總營收四分之一。真被禁售，股價至少跌三成。
」不能就這麼認了！」COO猛地一拍桌子，」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中國公司，張口就要百分之八的專利費？傳出去我們還怎麼混？打官司！跟他們打到底！耗都耗死他們！」
」打官司？」馬克冷笑一聲，」你知道專利訴訟要打多久？三到五年。這三到五年裡，三款核心產品在全球主要市場隨時可能被禁售。你賭得起嗎？」
」那也不能他要多少我們給多少！」COO臉漲得通紅，」百分之八？這是搶劫！」
理察一直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良久，他緩緩開口。
」錢不是問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百分之八也好，百分之五也好，哪怕百分之十——跟全球產品線的風險比起來，都不算什麼。」理察的聲音很沉，」我們不能賭。賭贏了，省點專利費；賭輸了，公司半條命沒了。」
COO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但是。」理察話鋒一轉，」條件要談。中國區那點盤子，不值得我們花那麼多錢。全球產品線的事，換個說法——不能叫賠償，要叫合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簽一份全球專利交叉授權合作協議。面子上是平等合作，里子……里子是什麼不重要。」
」還有，中國區總裁戴維·李。」理察的語氣冷了下來，」這種級別的風險，他居然毫無察覺。讓他走人。」
會議結束。史密斯在北京接到了CEO的直接指令——
和解。不惜代價。但條件要談得好看。
2004年八月十三日。周五。下午兩點。
遠望科技總部。十二樓會議室。
史密斯再次登門。這次只帶了兩個人——法務總監和翻譯，陣容比上次低調了很多。
態度也完全不一樣了。
」林先生，不好意思又來打擾。」史密斯主動伸手，笑容滿面，」昨晚跟總部溝通了一下，大家都很有誠意把這件事解決好。」
林遠握手，語氣平淡。」史密斯先生效率很高。」
雙方落座。史密斯率先開口，姿態放得很低。
」林先生，關於中國區的專利許可費，總部這邊經過認真評估——百分之八確實超出了我們的承受範圍。您看這樣行不行——百分之五。這已經是行業頂尖水平了。」
林遠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百分之五，比他的心理預期還高一點。他本來預計最多談到百分之四。
但他臉上沒表現出來，只是淡淡道：」百分之五？史密斯先生，我記得上次我說的是百分之八。」
史密斯苦笑。」林先生，您也知道，中國區的利潤率沒那麼高。百分之五真的是極限了。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中國區的財務報表給您看。」
林遠心裡冷笑。財報這種東西，想做多少做多少。
但他也沒打算咬死百分之八。戰略性讓步，換更多實質性的東西，才是他的目的。
」百分之五，可以。」林遠開口。
史密斯眼睛一亮。
」但是——」林遠話鋒一轉，」過往三年的，必須補齊。未來三年的，預付。」
史密斯的臉又垮了下來。」林先生，過往三年……這個有點難。畢竟之前大家都不知道有這個專利的存在。而且讓我一下子拿出那麼多錢，總部那邊也不好交代。」
林遠沒說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史密斯咬了咬牙：」這樣，過往三年的就免了。但未來兩年的許可費，我們可以一次性預付。林先生，這已經是我們最大的誠意了。」
林遠在心裡盤算。免三年過往，換兩年預付——相當於賽門鐵克先給一大筆錢，而且省去了審計對帳的麻煩。
差不多了。
他緩緩點頭。」可以。」
史密斯鬆了一口氣。這才第一道坎。
」接下來是全球產品線的事。」林遠放下水杯，目光直視史密斯，」史密斯先生，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貴司全球三款核心產品的專利問題，怎麼解決？」
史密斯的笑容僵了一下。
最怕的還是來了。
」林先生，關於這個……」史密斯斟酌著措辭，」總部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簽一份'全球專利交叉授權合作協議'。賽門鐵克的全球專利組合全面對遠望開放，同時遠望的專利也對賽門鐵克開放。雙方平等合作，互利共贏。」
說得多好聽。交叉授權，平等合作。
說白了就是賽門鐵克拿一堆沒用的專利，換遠望不告他們全球產品線。面子上叫合作，里子就是交保護費。
林遠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方案，他很滿意。
既拿到了實際利益，又給足了賽門鐵克面子。雙贏。
」可以。」林遠點頭，」但協議里要明確——雙方專利交叉授權的範圍，包括各自已申請和未來五年內申請的所有安全類專利。」
史密斯愣了一下。未來五年？這小子夠狠的，連以後的都算上了。
但他轉念一想，賽門鐵克有三千項專利，遠望才十幾項。怎麼算都是賽門鐵克」賺了」。
反正老闆要的就是一個」交叉授權」的名頭，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沒問題。」史密斯爽快答應。
」還有一條。」林遠慢悠悠道，」賽門鐵克在中國市場的企業級安全項目，涉及深度包檢測、入侵檢測等模塊的，優先推薦遠望的技術方案。」
史密斯眼角跳了一下。
這是要讓賽門鐵克給遠望當推銷員？
但他想了想，還是點頭了。」可以。不過前提是遠望的方案在技術和價格上有競爭力。」
」那是自然。」林遠淡淡道。
到這裡，主要條款基本談妥了。
史密斯鬆了口氣，正準備說簽約的事，林遠又開口了。
」最後一條。」
史密斯心裡咯噔一下。還有？
」戴維·李。」林遠的語氣很平靜，」這個人，不能再待在中國區了。」
史密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還以為什麼大事。
」林先生放心。」史密斯語氣輕鬆，」總部本來就有調整中國區管理層的計劃。戴維·李先生將調任總部戰略顧問，中國區總裁會另行安排。」
戰略顧問？說好聽點是明升暗降，說難聽點就是發配冷宮。
林遠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雙方對視一眼，都笑了。
一個小時後。遠望科技會議室。
沒有鮮花，沒有媒體，沒有任何儀式感。
就是兩張桌子，兩撥人，幾份文件。
蘇明遠坐在林遠旁邊，手都有點抖。
他面前攤著的，是遠望科技和全球安全巨頭賽門鐵克簽署的合作協議。
全球專利交叉授權合作協議。中國區專利許可協議。技術合作框架協議。
每一份文件上，都印著雙方的公章和簽字。
蘇明遠盯著那些字，感覺像在做夢。
就在一年前，遠望還只是個幾個人的小工作室。現在，居然跟世界頂級安全巨頭平起平坐簽協議了？
而且是對方主動找上門，求著簽的。
」蘇總？」法務小姑娘輕輕碰了他一下。
蘇明遠回過神，拿起筆，手還有點不穩。
林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流暢，力透紙背。
史密斯也簽完字，合上文件，伸出手。
」林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遠握手。
兩人都笑得很真誠。好像昨天在談判桌上針鋒相對的不是他們一樣。
同一時間。賽門鐵克中國區總部。
戴維·李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話剛掛斷。
電話是總部人力資源總監打來的。內容很簡單——調任總部戰略顧問，即刻生效。中國區總裁的職務，由總部另派人接任。
戰略顧問。
戴維·李自嘲地笑了笑。
這個位置，說好聽點是高級智囊，說難聽點就是養老閒職。明升暗降，被徹底邊緣化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北京CBD的繁華街景。
三年前，他意氣風發地來到中國，一手搭建起賽門鐵克中國區的團隊。那時候他想的是，用五年時間把中國區做到十億美金規模，然後回總部爭CEO的位置。
現在呢？
一場專利戰，打得他原形畢露。
他走到辦公桌前，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幾本專業書、一個相框、幾支鋼筆。
秘書站在門口，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戴維·李拎著公文包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員工們都低著頭，假裝在忙自己的事。
沒有人為他送行。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戴維·李看著反光的金屬門上映出自己的影子——頭髮好像又白了幾根。
他長嘆一聲。
北京的天，變了。
FPGA實驗室。
王景輝帶著幾個工程師正在彩排下周發布會的流程。投影幕布上是白皮書的封面，」遠望FPGA加速方案白皮書」幾個大字格外醒目。
」……性能對標業界最高端的硬體加速方案，處理能力相當，而成本僅為五分之一……」王景輝對著投影練著台詞，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提詞卡。
」王哥，林總來了。」有人小聲說。
王景輝回頭，看見林遠站在門口。
」林總！您怎麼來了？」王景輝趕緊迎上去。
」路過，看看。」林遠走進來，掃了一眼投影，」講得還行。不過有兩點注意一下。」
」您說！」
」第一，不要只講參數。要講應用場景。金融行業高頻交易、運營商深度包檢測、政府數據中心——告訴客戶這個東西能幫他們解決什麼問題。」
」第二，結尾不要平鋪直敘。留個懸念——我們的第二代方案已經在研發了，性能還能再翻一倍。」
王景輝眼睛一亮。」明白！」
林遠點了點頭，沒多待，轉身走了。
王景輝站在原地，回味著林遠的兩句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果然是林總，兩句話就點到要害。
橫店。《錦衣風華》片場。
午休時間，劇組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吃飯。
」哎哎哎，你們聽說了嗎？」一個場務興沖沖跑過來，」遠望科技那邊！賽門鐵克服軟了！簽合作協議了！」
」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嘛！遠望那邊的人剛發的消息！全球專利交叉授權！太牛了！」
」我去！林總也太猛了吧？那可是賽門鐵克啊！世界第一的安全公司！」
」什麼世界第一，到咱林總面前也得低頭！」
全組人都興奮了。遠望是《錦衣風華》的投資方之一，林遠大勝，他們臉上也有光。
楊姝冪坐在角落裡的小馬紮上，手裡捧著盒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她就知道。
林遠從來不會輸。
她低下頭，扒了兩口飯，吃得比平時香多了。
傍晚。遠望科技。林遠辦公室。
蘇明遠推門進來，臉漲得通紅，興奮得快要溢出來了。
林遠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贏？」
林遠的聲音很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好戲才開場。」
蘇明遠愣了一下。」啊？那……那什麼才是大戲？」
林遠轉過身，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臉上。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白皮書的列印稿，輕輕翻了翻。
」下周一。」
」FPGA白皮書發布會。」
」那——才是真正的大戲。」
窗外，夕陽如火，染紅了半邊天。
【作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