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七月二十二號。周四。下午兩點五十。
西苑茶樓。
方鴻到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女人，戴金絲眼鏡，面色沉靜，走路帶風。
」這位是百都財務長，李昕晢。」方鴻介紹，」華爾街回來的，財務上的事她說了算。」
林遠伸手握了握。
李昕晢的手很涼，很有力，典型的財務高管氣質。
林遠心裡清楚——這個陣容，比上次強了不止一個檔次。說明百都董事會已經拍板了，今天是來落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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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總。李總。」林遠點頭，」請坐。」
蘇明遠在旁邊坐著，表面鎮定，手心已經出汗了。
坐下。茶上了。方鴻開門見山。
」小林，我也不繞彎子了。」他把一份文件推過來，」騰迅的張智勇在北京，對吧？」
林遠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這種事——猜得到歸猜得到，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騰迅出什麼條件，我大致有數。」方鴻說，」QQ彈窗、QQ秀、遊戲大廳——渠道資源確實好。但小林你要明白一件事——渠道是虛的。」
」哦？」林遠挑眉。
」騰迅給你的渠道資源，是騰迅的。他們今天能給你，明天就能收回去。哪天騰迅自己做了個動漫品牌，你的優先級立刻往後排。」方鴻手指敲了敲桌面，」但百都不一樣。百都投的是——實實在在的錢。占的是明明白白的股份。」
他看向李昕晢。
李昕晢推過來一張紙。
A4紙，列印的，上面只有幾行數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很謹慎。
林遠掃了一眼。
蘇明遠在旁邊也看了一眼，然後——他差點把茶噴出來。
百都報價：百分之二十股份 三千萬現金。
比上次整整多了五個點，現金加了一千萬。
蘇明遠心臟砰砰跳。
百分之二十……三千萬……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遠。
林遠面無表情。好像這張紙上寫的不是三千萬，是三百塊。
」方總。」林遠放下紙，」誠意我看到了。但——」
」但什麼？」方鴻盯著他。
」上次我說得很清楚了。」林遠說，」遠望科技本體——不接受任何外部投資。CTIN的企業安全線、磐石防火牆，這些核心產品線，必須百分之百在遠望體內。」
方鴻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
」你還堅持那個平台公司方案？」他語氣有點不善，」小林，我都親自來了，CFO也帶來了——你拿這個搪塞我？」
」不是搪塞。」林遠平靜地說，」是底線。」
空氣安靜了幾秒。
氣氛有點僵。
李昕晢推了推眼鏡，開口了。聲音很穩，像在念財報。
」林總。我理解你對控制權的堅持。作為創業者，對公司有掌控欲是好事。但我想提醒你——平台公司方案意味著百都的投資只能覆蓋一條產品線的合作，而不是整個遠望的成長。」
她頓了頓。
」百分之二十投一個平台公司，和百分之二十投遠望科技——價值完全不一樣。前者是買一條業務線的合作權，後者是買一家公司的未來。你覺得，百都會為前者出三千萬嗎？」
蘇明遠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點頭。
說得有道理啊……
林遠笑了笑。
」李總，你說反了。」
」哦？」李昕晢挑眉。
」遠望科技本體——是存量。CTIN引擎、磐石防火牆，這些都已經做出來了，看得見摸得著，價值是確定的。」林遠說，」但平台公司——是增量。」
」增量？」
」對。」林遠說，」CTIN的能力如果只在遠望體內，一年做幾個億營收到頭了。但如果開放平台，接入第三方安全產品、接入行業解決方案、接入運營商渠道——天花板是多少？」
他看著方鴻。
」方總，百都投的不是一個業務線。是一個生態。」
方鴻沒說話。
但他眼神變了。
生態這個詞——戳中他了。
百都做搜尋引擎，本質上也是生態。
」所以——」林遠說，」平台公司的股權比例，可以談。」
方鴻眼睛一亮。
」什麼意思？」
」意思是，百都如果願意投平台公司——股權比例可以高於百分之十五。」林遠說，」具體多少，取決於百都願意放多少資源進去。」
」放多少資源？」
」搜索流量傾斜。」林遠說，」安全類關鍵詞，百都首頁推薦位。還有——百都聯盟的分發渠道。」
方鴻和李昕晢對視了一眼。
搜索流量傾斜——這是百都的命根子。但如果能拿到CTIN開放平台的獨家合作——值。
」你要多少？」方鴻問。
」安全類搜索結果，前三位至少一位是CTIN的內容。」林遠說，」首頁推薦位——每周至少一次。百都聯盟的渠道，全面接入CTIN的企業級產品。」
方鴻沉默了。
這條件不低。但——如果能把騰迅擠出去，值。
騰迅的渠道是社交渠道，安全產品精準度不如搜索。用戶搜」防火牆」」網絡安全」的時候，百都的流量質量最高。
」百分之二十。」方鴻說，」平台公司，百都占百分之二十。三千萬現金照給。搜索資源按你說的來。」
林遠笑了。
」方總，你這是拿平台公司的殼，裝了遠望本體的價。」
」那你說多少？」方鴻有點急了，」痛快點。」
」百分之十。」林遠說，」平台公司，百都占百分之十。現金兩千萬。搜索資源按上面的標準。」
」百分之十太少了！」方鴻拍了桌子，」兩千萬拿百分之十？你這估值是兩個億？一個還沒成立的平台公司，你估值兩個億？」
」德勤報告後天出來。」林遠平靜地說，」方總，你可以等報告出來了再談。到時候遠望本體的估值是多少，平台公司值多少——都有專業機構背書。」
方鴻噎住了。
等德勤報告出來——估值只會更高。
他當然知道德勤在做盡調，甚至知道內部估值區間是三到五個億。
但那是遠望本體的估值。平台公司還沒成立呢，林遠就敢開兩億的價——
這小子，比想像的還狠。
方鴻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
」百分之十五。」他說，」平台公司，百分之十五。現金兩千五百萬。搜索資源按你說的來。這是底線。」
林遠想了想。
百分之十五，兩千五百萬。
這個數字——比他預期的還好。
但他沒表現出來。
」我考慮一下。」他說，」後天德勤報告出來，我給你答覆。」
」還考慮？」方鴻瞪眼睛，」我都讓到這份上了——」
」方總。」林遠打斷他，」騰迅那邊的方案還沒出。我總得兩邊都看看，對吧？」
方鴻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哼」了一聲。
」行。我等你答覆。」他站起來，」但小林——我提醒你一句。騰迅的渠道雖然好，但騰迅自己做安全的話，你就是第一個被踢的。百都不一樣，百都不會做安全產品。百都只做平台。」
說完，他和李昕晢轉身走了。
走出茶樓。蘇明遠腿還有點軟。
」林總……百分之十五，兩千五百萬……你怎麼還不答應啊？」他聲音都在抖，」兩千五百萬啊！」
林遠瞥了他一眼。
」急什麼。」
」怎麼不急啊！」蘇明遠說，」兩千五百萬現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還在平台公司，不影響遠望本體控制權——這條件簡直天上掉餡餅啊！」
」天上掉的餡餅，往往有毒。」林遠說，」百都為什麼突然加這麼多？因為騰迅來了。方鴻怕了。」
他沒說的還有一層——守望個人已經是百都股東了，百都越看好遠望、越往遠望砸錢，守望手裡的百都股份就越值錢。反過來說，百都投了遠望之後，守望在百都董事會那邊的話語權也會跟著漲。
雙向持股，利益交叉。這盤棋，方鴻只看到了明面上的15%，看不到暗線的1.5%。
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加起來——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他頓了頓。
」騰迅那邊還沒出正式報價呢。百都出了價，騰迅知道了——只會更高。等騰迅的正式方案出來，我們再做決定。」
蘇明遠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
也是。兩巨頭競價，急的不是他們。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陌生號碼，歸屬地北京。
」林總，我到北京了。在你公司樓下。方便見一面嗎？」
林遠愣了一下。
楊姝冪？
她到北京了？
」走吧。」林遠說，」回去。」
蘇明遠八卦地看了他一眼。
」誰啊？」
」一個朋友。」林遠說，」別問了。」
兩人往公司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德勤報告倒計時，兩天。
騰迅的正式方案，也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