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方總，林遠關上門，轉身走回工作室。
十幾個人還在各自的工位上敲代碼，剛才方總進來那陣動靜，好像根本沒影響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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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趙強帶出來的風格——活干不完，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抬頭。
」怎麼樣？」蘇明遠從會議室出來，手裡拿著個筆記本，」方總那邊——」
」有戲。」林遠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杯水，」他沒一口回絕，說回去跟董事會商量。」
蘇明遠眼睛一亮。
百都要跟遠望搞大合作？
那是什麼級別？百萬級？千萬級？
而且是百都啊。國內搜尋引擎的絕對龍頭，市值一年翻三倍的主。真要是跟百都搭上了線，遠望的估值直接就坐火箭了。
」他還答應了一件事。」林遠喝了口水，」百都的企業軟體採購，同等條件下優先我們。」
蘇明遠愣了一下。
」這比股份還實在？」他喃喃道。
」都實在。」林遠說，」股份是上限，採購是下限。有了百都這個標杆客戶，其他企業客戶就好談了。」
蘇明遠點點頭，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這人現在做事越來越有條理了。從最開始那個」被守望大神忽悠過來」的運營小白，到現在能獨當一面的運營負責人——成長速度連林遠都有點意外。
」對了。」林遠想起什麼，」方展博呢？趙強帶哪兒去了？」
」技術部角落那兒。」蘇明遠指了指，」倆人對著一台電腦，趙強在說，他在聽——我過去送水的時候瞟了一眼，屏幕上全是彙編代碼。」
林遠走了過去。
果然，趙強和一個年輕人擠在工位前。
那年輕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有點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T恤上印著」ACM/ICPC」的字樣。人很瘦，手指卻特別長，放在鍵盤上像彈鋼琴似的。
方展博。
水木BBS上投簡歷的那個——ACM金牌，分布式系統Demo寫得比趙強還漂亮的天才。
」……你這個哈希衝突的處理思路不對。」趙強指著屏幕，」一致性哈希的虛擬節點，你放在同一個節點池裡了，熱點數據會傾斜。」
方展博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哦。」他說，」我改。」
手已經放鍵盤上了。
敲了不到十秒鐘，他停了。
」好了。」
趙強掃了一眼代碼。
然後他轉頭看林遠，表情很微妙。
」……這貨我要了。」他說，語氣很堅定，」多少錢都要。」
林遠笑了。
趙強看上的人，差不了。而且能讓趙強說出」多少錢都要」這種話——這還是第一次。
」方展博。」林遠走過去，伸手，」林遠，遠望的負責人。」
方展博站起來，握了握手。手有點涼，握得很輕，好像不太習慣和人打交道。
」你好。」他說，聲音不大，」我……我就是來看看的。」
」看什麼？」林遠問。
」看你們的搜尋引擎代碼。」方展博扶了扶眼鏡，」BBS上說你們做了個分布式爬蟲，速度比百都還快。我不信。」
」現在信了？」
」信了一半。」方展博說，」爬蟲調度那塊確實厲害。但索引結構我還沒看到——我懷疑你們用了某種特殊的倒排索引壓縮算法。」
林遠看了趙強一眼。
趙強點點頭。
這人是真有東西。
一眼就看穿了核心。
」你要是入職，就能看到了。」林遠說。
方展博沉默了幾秒。
」你們……真的是遠望科技？」他問，」Consumer也是你們做的？」
」對。」
」SafeBackup也是？」
」對。」
方展博又沉默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林遠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他轉身，對著趙深深鞠了一躬。
」趙哥，」他說，」收我當徒弟吧。」
趙強愣住了。
林遠也愣住了。
整個角落安靜了兩秒。
」我研究Consumer的反彙編代碼研究了三個月。」方展博抬起頭，眼神很認真，」那個內核態鉤子的寫法，我想破頭都沒想明白是怎麼繞過PatchGuard的。我一直在找寫這個的人——」
他指了指趙強。
」剛才你跟我講一致性哈希的時候，提了一句'鉤子要掛在中斷上下文裡才穩'。」他說，」這句話，只有寫過Consumer的人才說得出來。」
趙強張了張嘴。
他想說」那不是我寫的」。
但林遠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趙強把話咽回去了。
」……行吧。」他摸了摸鼻子，」徒弟就免了，一起干。」
方展博眼睛亮了。
像個拿到糖的孩子。
林遠在旁邊看著，心裡有點想笑。
趙強人在家中坐，徒弟天上來。而且這個徒弟，還是個ACM金牌的天才。
下午四點。
會議室。
林遠、蘇明遠、趙強三個人。
白板上寫著四個大字——漫匠啟動。
」說一下。」林遠拿著馬克筆，」從這周開始，漫匠項目正式啟動。」
」漫匠？」蘇明遠問，」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動漫製作軟體？」
」對。」林遠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框，」定位是國產專業動漫製作工具——2D骨骼動畫、簡易3D卡通渲染、粒子特效、時間線編輯、批量渲染。目標是讓一個普通人也能做出像樣的動畫短片。」
蘇明遠眼睛亮了。
趙強皺了皺眉。
」難度不小。」他說，」2D骨骼還好說，3D卡通渲染……渲染管線要自己寫？」
」核心渲染我來搞定。」林遠說，」你負責整體架構，方展博進來後先跟你做引擎底層。」
」那個人才剛招進來，你就把最核心的項目交給他？」趙強有點意外。
」他有這個能力。」林遠說，」ACM金牌+分布式Demo+能反彙編Consumer研究三個月——這種人，放去做業務代碼是浪費。」
趙強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承認方展博確實是個天才。
」那團隊呢？」蘇明遠問，」光你們三個技術的也不行啊。做動漫軟體，總得有懂美術的吧？」
」要招。」林遠說，」而且要招就招最好的。」
他在白板上寫下三個職位——
3D建模師、原畫師、動畫師。
」要求：有遊戲或動畫行業經驗，做過完整項目，對國產動漫有熱情。」林遠說，」薪資按行業最高標準給，不封頂。」
」從哪兒招？」蘇明遠問，」北京做這個的人不多吧？」
」不多，但有。」林遠說，」遊戲公司、GG公司、影視後期工作室——這些地方都有。你去各大論壇發招聘帖，遊戲人論壇、火星時代、藍色理想——一個都別漏。」
」還有——」他頓了頓，」把秦時明月的設定圖放幾張出去。」
蘇明遠愣了。
」秦時明月？」他問，」那個……我們要做的動漫IP？」
」對。」林遠說，」招聘帖里寫清楚：我們不只是做軟體，我們還要用自己的軟體，做一部屬於中國人自己的3D動畫片。想做點真正有意義的事的人，來。」
蘇明遠深深吸了口氣。
他懂了。
這不是在招員工。
這是在召集同路人。
光靠錢，招不來最好的美術人才。那些真正有追求的人，很多都在氪金換皮遊戲裡熬著，做著自己都覺得噁心的東西。
給他們一個目標——
」我們要做國產3D動漫」——
比開雙倍工資都管用。
傍晚六點。
林遠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北京的座機。
」喂，林遠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熟悉，」我是方鴻漸。」
方總。
林遠挑了挑眉。
上午剛走，下午就來電話了。
這效率，比他預想的還快。
」方總。」林遠說，」董事會開完了？」
」還沒正式開。」方總說，」我先給幾個董事打了圈電話，通了通氣。」
」結果怎麼樣？」
」有阻力。」方總很直接，」百分之十，太多了。幾個老董事覺得，一個搜尋引擎技術授權，不值這個價。」
林遠沒說話。
」但是——」方總話鋒一轉，」我把你那六條產品線的事，跟他們說了。」
林遠笑了。
」然後呢？」
」然後董事會炸了。」方總的語氣裡帶著點笑意，」有個董事當場就問我——'你確定這是一家成立不到兩年的公司？'」
」百分之十的事，我還在爭取。」方總說，」但有個事我先跟你說一聲——我提議，下周安排一次正式的技術盡調。德勤來做，你們配合一下。」
」沒問題。」林遠說。
」還有一件事。」方總頓了頓，」董事會有個董事，姓馬，騰迅的創始人之一。他聽說了你的事，很感興趣，問你有沒有興趣聊聊。」
林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騰迅。
小馬哥。
這就來了？
」可以。」林遠說，」時間地點你們定。」
」行。」方總說，」我先把盡調的事安排好，騰迅那邊我幫你牽個線。具體的，回頭聊。」
掛了電話。
林遠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七月的夕陽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
百都的戰略合作還在談，騰迅已經找上門了，漫匠團隊今天啟動，方展博今天入職——
一天之內，四件大事。
他拿起桌上的銅錢，在指尖輕輕轉了轉。
2004年的夏天。
風，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