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七月十三號。周二。早上九點。
A302。
蘇明遠頂著兩個黑眼圈衝進工作室，手裡攥著一沓列印紙。
」林遠！」他聲音都啞了，」招聘帖發出去不到十二個小時——你猜投了多少份？」
林遠抬頭看了他一眼。
」多少？」
」一百三十七份！」蘇明遠把簡歷往桌上一拍，」遊戲公司的、GG公司的、影視後期的、甚至還有從電視台辭職的——什麼人都有！」
林遠挑了挑眉。
這個數量，比他預想的還多。
」秦時明月的設定圖放出去了？」
」放了三張。」蘇明遠說，」一張蓋聶的人物設定、一張墨家機關城的場景概念圖、還有一張百步飛劍的分鏡草圖。我按你說的，沒放全，就放了三張概念圖。」
林遠點點頭。
三張夠了。
真正有眼光的人，看三張圖就能看出東西來。
」質量怎麼樣？」
」有幾個不錯的。」蘇明遠翻著簡歷，」這個——原畫師，在國內一家手遊公司幹了兩年，做過兩款上線項目，附了三張作品圖，風格偏寫實，功底很紮實。」
」還有這個——3D建模師，之前在GG公司做產品建模，Maya和3ds Max都熟，附了一個機械零件的建模Demo，布線很漂亮。」
林遠翻了翻，還不錯。但都是」不錯」的水平——能用，但算不上驚艷。
招兵買馬，光有」不錯」的人不夠。
要做秦時明月這種開山級的項目，團隊裡至少得有一兩個能鎮住場的核心美術。
」繼續篩。」林遠說，」把符合條件的約面試，今天下午就開始面。」
」行。」蘇明遠點點頭，又壓低聲音，」對了，有個簡歷挺特別的，你看看。」
他抽出最下面的一份。
林遠接過來。
簡歷很薄，只有一頁紙。
姓名：沈墨。
年齡：27。
職位意向：動畫導演/美術總監。
工作經歷： 上影動畫廠，五年，原畫→動畫師→執行導演。參與過三部國產動畫電影，其中一部是導演助理。
離職原因： 個人發展。
就這麼多。
沒有花里胡哨的自我介紹，沒有誇張的自我評價，連作品連結都沒有——只留了一個手機號和一句」作品面試時帶」。
」上影動畫廠的？」林遠皺了皺眉，」那可是國企，鐵飯碗，他為什麼要辭職來我們這種小工作室？」
」不知道。」蘇明遠說，」我打了個電話過去，那人話不多，就問了一句'你們真的要做國產3D動畫片？'，我說是，他說'那我明天下午過來看看'。」
林遠看著簡歷，沉默了幾秒。
上影動畫廠。
那可是國內動畫行業的根。
《大鬧天宮》《哪吒鬧海》《天書奇譚》——這些中國動畫史上的神作，全是上影廠出來的。
從上影廠出來的人，功底絕對沒話說。
但問題是——
這種級別的人，為什麼會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工作室？
是真的想做點不一樣的東西，還是……有別的原因？
」讓他來。」林遠把簡歷放下，」明天下午，我親自面。」
下午兩點。
德勤的人到了。
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眼鏡，短髮，穿著一身職業套裝，表情很嚴肅。
」陳薇，德勤審計合伙人。」她遞上名片，」負責遠望科技的技術盡調項目。」
」林遠，遠望負責人。」
握手的時候，陳薇的手很有力，握得也很緊——典型的審計風格，不放過任何細節。
」我們需要查閱的資料清單已經發給蘇先生了。」陳薇說，」原始碼、產品文檔、客戶合同、財務數據——所有相關的，我們都要看。」
」沒問題。」林遠說，」趙強負責技術對接，蘇明遠負責商務和財務。你們有任何需求，直接找他們。」
陳薇點點頭，目光掃過工作室。
十幾個人在工位上敲代碼，安靜得只有鍵盤聲。
她的目光在白板上停留了幾秒——上面還寫著沒擦乾淨的」漫匠啟動」」秦時明月」幾個字。
但她什麼也沒問。
專業的盡調人員，不該問的不問。
」那我們開始吧。」她說。
三個人很快進入狀態。一個看代碼，一個看合同，一個看財務數據。動作很麻利，一看就是幹過很多次的。
林遠在會議室里陪著陳薇。
」林總。」陳薇翻著產品清單，忽然開口，」你們的產品線……比我想像的要多。」
」還好。」林遠說。
」企業審計、搜尋引擎、Consumer、SafeBackup、音匠、剪影——」她念了六個名字，然後抬頭看林遠，」六款產品，底層全是CTIN引擎？」
」對。」
陳薇沉默了幾秒。
」我做盡調做了十幾年。」她說，」見過不少創業公司，有的靠一個產品活，有的做了好幾個產品但每個都不行。像你們這樣——六個產品都在賺錢，而且跨度這麼大的——」
她頓了頓。
」第一次見。」
林遠笑了笑，沒說話。
」百都那邊，對這次盡調很重視。」陳薇說，」方總親自跟我們合伙人打的招呼。」
」理解。」
」技術入股的事，最終能不能成，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這份報告。」她看著林遠，」所以林總，我希望遠望能全力配合。不要藏著掖著，也不要弄虛作假。」
」陳女士放心。」林遠說，」遠望的技術，經得住查。」
陳薇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點了點頭。
」希望如此。」
傍晚六點。
德勤的人收工走了。
趙強癱在椅子上，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這幫人……」他揉著太陽穴，」問的問題比陳大衛還刁鑽。連我們代碼里的注釋風格都要問為什麼這麼寫。」
林遠笑了。
」德勤就這樣。」他說，」專業。越專業越好——真金不怕火煉。」
」真金是不怕。」趙強翻了個白眼，」但我怕。我今天解釋了二十多遍CTIN的IO調度原理，嘴都快說幹了。」
」辛苦。」林遠扔給他一罐可樂，」再堅持一周。盡調完了給你放兩天假。」
趙強接過可樂，拉開拉環。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方展博今天第一天，表現怎麼樣？」
」你沒注意？」林遠問。
」我被德勤的人圍著問了一天，哪有空注意他。」
林遠笑了笑。
」上午看代碼，下午寫了個分布式哈希表的Demo。」他說，」代碼質量——比你當年入職的時候強。」
趙強喝可樂的動作頓了一下。
」……真的假的？」
」你自己去看。」林遠說，」他工位就在你旁邊，代碼寫在本地倉庫里了，你拉下來看看。」
趙強二話不說，轉身就去開電腦了。
林遠搖搖頭。
這人，一提到代碼就跟打了雞血似的。
晚上八點。
林遠正準備下班，手機響了。
還是那個北京座機號。
方總。
」林遠。」方總開門見山，」騰迅那邊定了。」
」什麼時候？」
」周五下午，兩點。」方總說，」地點在騰迅深圳總部。」
」深圳？」林遠愣了一下。
」對，馬總平時在深圳辦公，這兩周剛好在那邊。」方總說，」你要是不方便——」
」方便。」林遠說，」我飛過去。」
開玩笑。
騰迅小馬哥約見面，別說深圳，就是天涯海角也得去。
」行。」方總說，」我讓助理把詳細地址發你。到了直接報我名字，前台會帶你上去。」
」好。」
」還有——」方總頓了頓，」德勤的盡調團隊到了吧？」
」到了，下午開始的。」
」配合好。」方總說，」盡調報告直接影響董事會投票。百分之十能不能成，就看這個了。」
」明白。」
掛了電話。
林遠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周五飛深圳。
騰迅。小馬哥。
這一步，終於要邁出去了。
他拿出手機，給蘇明遠發了條簡訊。
」訂一張周四晚飛深圳的機票，周五回。」
發完，他轉身關燈鎖門。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滅下去。
A302的燈滅了。
但遠望的路——
才剛剛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