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七月十二號，周一下午兩點，A302門口。
方總站在門口念了一遍牌子，白底黑字，很樸素。
」方總，裡面請。」林遠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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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總走進去，腳步猛地一頓。
十幾個人坐在工位上，屏幕全是代碼，鍵盤聲連成一片——沒人抬頭，沒人閒聊，整個工作室只有幹活的聲音。最老的二十五六歲，最小的還像大學生，卻安靜得像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蘇明遠，運營負責人。趙強，技術負責人。」林遠介紹。
趙強從工位上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方總注意到他屏幕上的界面——不是EditPlus，也不是Visual Studio，是個從沒見過的編輯器。深色背景，語法高亮，側邊欄文件樹，底部狀態欄。界面極簡潔，切換文件幾乎秒開。
」這是什麼編輯器？」方總問。
」墨鋒，自己寫的。」趙強說，」林遠寫的核心架構，我補了些插件。比EditPlus快四倍，用順手了換不回去。」
方總沒說話。連開發工具都是自己造的——技術底蘊深不見底。
林遠把他請到玻璃隔的小會議室。白板上密密麻麻：爬蟲調度、增量索引、專利交底、v1.5疊代……最下面一行紅筆寫著——
音匠 v2.0 / 剪影 v1.2 / 墨繪 v1.1
」音匠？剪影？墨繪？」方總指著那行字，」這是什麼？」
」幾個小產品。」林遠輕描淡寫，」今天主要聊百都的合作，那些回頭再說。」
」別回頭。」方總盯著他，」林遠，你今天得交個底——遠望到底在做多少東西？」
林遠笑了笑，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先寫下四個字——CTIN引擎。
」核心底層，所有產品的技術底座。」
然後在上面畫了六條線——
」一，企業審計。德勤那個，你知道。」
」二，搜尋引擎項目合作。百都的技術服務，昨天壓測結果你也看到了。」
方總點點頭。這兩條他知道。
」三，Consumer。反惡意軟體，SourceForge上線一年多，全球下載五十萬，企業版四十多家。」
方總眉頭動了一下。Consumer他聽說過，去年安全圈很火，居然也是遠望的？
」四，SafeBackup。企業級備份軟體，上線快一年了。」林遠頓了頓，」百都也是客戶——八百台終端，三年合同。」
方總愣了。百都去年採購過一套備份軟體，幾十萬的單子，他沒在意。合著也是你們的？
」五，音匠。數字音頻工作站，去年十月上線。」
」音樂軟體？」方總懵了，」你們還做這個？」
」閒著沒事做的。」林遠說，」賣得還行，三萬多份。」
三萬多份，純軟體，邊際成本幾乎為零。方總深吸一口氣。
林遠寫下最後一個詞——剪影。
」視頻剪輯軟體，去年十二月上的。」他說，」對標Premiere簡化版，價格十分之一。」
方總盯著白板。六根柱子撐在CTIN引擎底座上——企業審計、搜索合作、反惡意軟體、數據備份、音樂製作、視頻剪輯，橫跨六大領域，居然是同一家公司做的。
」林遠，」方總聲音有點啞，」去年營收多少？」
」不算德勤和百都的項目，純軟體收入大概兩百萬美元。」
方總閉上眼。兩百萬美元，折合一千六百多萬人民幣，而且還」不算德勤和百都」。
他之前估算遠望，是按」一家做搜索技術服務的小公司」來算的——技術好，團隊強，但畢竟只是乙方，天花板有限。現在他才發現，這是一頭藏在水下的巨獸。六條產品線，條條有市場，條條在賺錢。搜索技術，只是它眾多能力中的一項。
」方總，」林遠把筆放下，」遠望能給百都的，不止是搜索技術服務。」
」你想怎麼合作？」
」百都所有企業級軟體採購，同等條件下優先遠望。」林遠說，」Consumer企業版、SafeBackup、未來的新產品——百都作為戰略客戶，優先試用採購。」
方總愣了一下，笑了：」你這是要把百都變成你的大客戶啊。」
」互惠互利。」林遠說，」SafeBackup你們用了快一年，機房斷電那次恢復只用了半小時，運維總監誇過的。」
方總點點頭。他當時沒往心裡去——現在想來，又是遠望。
」這個我可以拍板。」方總說，」同等條件下優先遠望——沒問題。」
」那就先謝謝方總了。」
」別急著謝。」方總擺擺手，看了一眼旁邊的蘇明遠，」搜索項目的事……我還有點想法，回頭私下聊。」
林遠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行，隨時聽方總招呼。」
又聊了半小時採購細節，方總起身告辭。林遠和蘇明遠送到電梯口。
」明遠，你先回去吧，我送方總下樓。」林遠說。蘇明遠沒多想，點點頭回了工作室。
電梯一路下行。到了一樓，方總沒往大門走，反而拐向停車場。
」林遠，上車說。」他拉開黑色奧迪的後門。
林遠坐了進去。車門一關，外面的嘈雜瞬間被隔絕。
方總轉過身，盯著林遠的眼睛，開門見山——
」守望，說說你的條件。」
林遠抬眼看他。四目相對，安靜了三秒。
林遠笑了：」方總還是看出來了。」
」從你第一天給我看增量索引的代碼我就在猜。」方總也笑了，」能寫出那種東西的人，全中國不超過五個。守望剛好在京城，你也剛好在京城——哪有那麼多巧合？」
林遠沒否認。守望這個身份，在百都方總面前本來就沒打算一直藏著。有些事，必須以守望的身份來談。
」技術入股的事，」方總直接進入正題，」之前談的0.18%，是排序優化方案的價——那時候我以為就只是排序算法升級。但今天不一樣了，你給的是全鏈路：分布式爬蟲、增量索引、智能排序，整個搜索核心全套拿出來，量級完全不同。」
他頓了頓：」所以，重新算。」
林遠微微頷首。聰明人說話，省力氣。
」0.8%。」方總開出價碼，語氣很肯定，」這是我能當場拍的最高數——比原來翻了四倍多，誠意你應該能看到。」
林遠搖頭：」不夠。我要1.8%。」
方總眉頭一皺：」1.8%？你知道百都現在估值多少嗎？」
」我清楚。」林遠平靜地說，」所以我給的也不是小數目。搜尋引擎技術獨家授權——全架構全代碼，拿到手就能直接商用。而且增量索引是下一代技術，百都自己做了多久、做到什麼程度，方總你心裡有數。沒有這套東西，谷歌進來後，百都拼更新速度拼不過。」
方總沉默了。這是實話。增量索引是百都最大的技術瓶頸，谷歌進中國後，搜索實時性就是硬指標。百都自己攻關大半年，進度緩慢。
但1.8%太高了。
」技術入股有紅線。」方總搖頭，」董事會能批的頂格就是1%。再多，遞上去也批不下來——硬規矩。」
林遠沒說話，又加了一個籌碼。
」增量索引上線後，後續優化升級我個人免費提供兩年。」他說，」爬蟲升級、排序疊代、新功能開發——搜尋引擎核心技術層面的，我全包。」
方總眼神動了一下。實打實的籌碼。搜尋引擎不是一錘子買賣，上線只是開始，後續優化才是長期投入的大頭。守望免費做兩年，百都省了一個完整技術團隊兩年工資——幾百萬都打不住。
他沉吟幾秒。
」1%是明線。」方總緩緩道，」暗線我可以幫你爭取，但技術入股這個口子，董事會卡得死。你要真想再多，得換個說法——技術授權分成疊加股權激勵，或者分階段解鎖。但流程就複雜了。」
林遠想了想。
」方總，」他說，」我也不為難你。你回去幫我爭取——1.2%到1.5%之間，能到多少算多少。但有一點必須說清楚——股份是我守望個人持有，跟遠望沒有任何關係。技術授權，也是我個人授權給百都，不走遠望的帳。」
方總點點頭。他明白。守望這條線，要單獨走，不能跟遠望公司混在一起。
」行，我回去就運作。」方總說，」1.5%我盡力爭——但不保證，得看董事會松不鬆口。你等我消息。」
他推開車門，又停住：」守望，你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林遠笑了笑：」方總，合作了，你不就知道了？」
方總也笑了：」行，等我消息。」
林遠回到A302的時候，蘇明遠正在前台等著。
」談得怎麼樣？」
」採購合作談成了。」林遠坐到工位上喝了口水，」以後百都是大客戶，Consumer企業版和SafeBackup的單子基本穩了。」
蘇明遠鬆了口氣：」那就好。有百都這個標杆，其他網際網路公司的企業軟體單子也好談。」
他頓了頓，又問：」那……搜索項目那邊呢？方總沒提別的？」
」就是技術服務的事，按合同走。」林遠淡淡地說，」增量索引進展順利，下個月交付第一版。」
蘇明遠點點頭，沒多想。他完全不知道，樓下那輛黑色奧迪里，一場遠超採購量級的暗線談判剛剛結束。技術入股、守望身份——這些他連聽都沒聽過。
林遠看著蘇明遠去忙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守望這條線，也該落地了。
」對了，方展博那邊面試得怎麼樣？」林遠忽然想起什麼。
」剛面完，趙強把人帶走'再聊聊'了。」蘇明遠笑了，」我看那樣子，是看上了。」
林遠也笑了。趙強看上的人，錯不了。
」那就留，薪資按最高標準給。」他說，」另外——漫匠團隊也該搭起來了。動畫師、建模師、原畫師，招一批人。《秦時明月》的項目，暑假結束前必須啟動。」
蘇明遠眼睛亮了：」終於要做了？」
」嗯。」林遠走到窗前，」工具齊了，人也差不多了，再拖就浪費了。」
窗外，七月陽光正好。
六個產品像六顆種子，已悄悄發了芽。現在，是時候讓它們破土而出了。
還有《秦時明月》——那個屬於中國人自己的3D動漫IP。
林遠看著窗外，眼神很亮。
2004年的夏天。
明面六條產品線齊頭並進，暗線守望身份即將落子。
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