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2月31日,周一,上午十點。
K58次綠皮火車緩緩停靠在上海站,發出最後一聲長鳴。
林遠揉了揉發酸的腰,從臥鋪上翻身坐起,透過車窗往外看。
第一眼,他就愣住了。
「這……這是上海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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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樓足有五六層樓高,站前廣場人流如織,黑壓壓望不到邊。遠處的建築群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和內蒙古一望無際的草原形成了鮮明對比。
五個內蒙古少年第一次來到上海,被這座城市的巨大所震撼。
「這火車站比咱們呼市的體育場還大!」周明把腦袋湊到窗邊,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
確實大。上海站的總建築面積近十萬平方米,日均客流量數十萬人次,是當時全國最大的火車站之一。
「走吧,別愣著了。」陳思遠拎著蛇皮袋走在最前面,作為隊裡唯一的「老選手」,他去年就來過上海參加冬令營,「上海中學派了大巴來接咱們,走這邊。」
出了站,一股裹挾著寒意的江風撲面而來。
林遠站在廣場上,環顧四周——左邊是摩天大樓,最高的那棟像一根銀色巨人刺破雲霄;右邊是地鐵入口,「上海站」三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正前方的大道寬闊,兩側廣告牌五顏六色,霓虹燈箱一個挨著一個。
「這就是上海啊……」李浩然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咱們那兒最好的樓,也沒有這些樓的一層高吧?」
林遠沒有說話。
他在看。
看眼前這座2001年的上海。
前世他來過上海——2026年的上海。那時候陸家嘴三件套早已刺破雲霄,上海中心632米直入蒼穹,地鐵二十幾條線路密如蛛網,出站刷手機就能走遍全城。外灘的燈光秀每晚準時上演,黃浦江兩岸像兩塊巨大的LED屏幕。
而現在呢?
陸家嘴只有金茂大廈和幾棟在建的樓,那座後來成為地標的環球金融中心連影子都沒有。地鐵只有三條線,出站全靠紙質地圖和問路。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行動支付,買東西掏現金數零錢。街邊最多的廣告是諾基涯和摩托羅撻,公交站貼著」小靈通」的海報。
這就是2001年的上海。已經是中國最繁華的城市了,但和二十五年後比,樸素得像個大號的縣城。
一種奇異的錯位感湧上心頭——他站在2001年的站前廣場上,看著眼前」落後」的一切,卻覺得比前世任何一次來上海都踏實。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來打工的,不是來被裁員通知砸懵的。
他是來拿金牌的。
「小艾,幫我記錄一下上海站的數據。」他在心裡默念。
「收到,宿主。當前電量87%,狀態良好。正在記錄環境數據……」
林遠嘴角微微上揚。有這玩意兒在,他怕什麼?
四十分鐘後,大巴車停在了一座學校門口。
校門古樸莊重,「上海中學」四個金色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門內是一片開闊廣場,兩側種滿香樟樹,枝葉繁茂。往裡看,紅磚綠瓦的教學樓掩映在綠樹之間,環境幽雅。
今天是報到日,校園裡到處可見拎著行李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
林遠粗略掃了一眼,發現各省選手穿著打扮差異明顯——北京隊時尚,有幾個穿皮夾克;上海隊斯文,說話帶軟糯口音;湖南湖北隊普遍戴眼鏡;廣東隊髮型時髦,衣著鮮亮。
而內蒙古隊五人穿著樸素,站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幾個外省選手朝這邊張望,目光中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審視。
「內蒙古隊?」
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高個子男生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瓶可樂,胸口別著」北京隊」徽章,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你的樣子,第一次參加全國競賽?」
「對。」林遠點點頭。
「嗯。內蒙古啊,」男生喝了一口可樂,語氣隨意,「每年都是'邊遠省份代表隊',能進冬令營就不錯了。去年內蒙古的最好成績是銅牌,對吧?」
陳思遠的臉色有些難看,但沒有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周浩然笑了笑:「好心提醒,全國競賽競爭激烈,每年都有人因為心理落差太大發揮失常。所以心態要放好,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謝謝提醒。」林遠打斷他,聲音平靜,「不過比賽這種事,還是用成績說話比較好。你說呢?」
周浩然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普普通通的內蒙古學生會這麼回答。
「有意思。」他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那就看成績吧。希望你能進前一百名,給我留個好印象。」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拽什麼拽……」李浩然小聲嘟囔。
陳思遠拍了拍林遠的肩膀:「別理他,北京隊年年都是奪冠熱門,有驕傲的資本。不過你剛才那句話說得不錯,比就要用成績說話。」
林遠點點頭:「我知道。」
他望著周浩然遠去的背影,眼神平靜。
北京隊又怎樣?去年拿金牌又怎樣?兩個月後誰站在領獎台上,還是未知數。
在報到處,林遠的名字被登記在冊。當工作人員看到他省賽成績260分那一欄時,不由得抬起頭多看了他一眼。
「260分?內蒙古的?」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老師拿起名單看了看,「成績很不錯啊。」
「謝謝老師。」林遠微微鞠躬。
「嗯,好好努力。」女老師點點頭,在名單上做了個標記,「內蒙古雖然不是競賽強省,但每年也能冒出幾個好苗子。」
陳思遠在旁邊聽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就知道,林遠不是普通人。
報到手續辦完後,五人被分配到四人間宿舍。上床下桌,有空調,有獨立衛生間,條件比預想的還要好。
「條件真好啊……」周明把行李放下,一屁股坐到床上感慨道,「比咱們學校好太多了。」
「廢話,人家教育投入是咱們的幾十倍。」陳思遠把東西放好,「行了,收拾完趕緊休息。明天開始正式訓練,內容安排得很緊,你們幾個第一次參加可能會有不適應,但一定要咬牙堅持。」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當晚,林遠躺在床上。
宿舍已熄燈,其他四人鼾聲此起彼伏。窗外傳來遠處的車流聲,夾雜著隱約的汽笛——這是上海的聲音。
林遠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腦海。
「小艾,現在狀態怎麼樣?」
「宿主,當前電量85%,狀態正常。」小艾的聲音響起,「建議你在訓練期間多觀察其他選手的解題思路,適當展現實力,引起教練組注意,爭取更多資源。」
「還有一件事。」小艾的語氣變得凝重,「霍明遠從北京派了人去阿榮旗。」
林遠眉頭緊皺:「去做什麼?」
「很可能是瞞著霍正山單獨行動。分析認為,他想調查你的家庭背景和收入來源,但不希望走本地渠道——本地人都會向他爹匯報。宿主,建議儘快和家人取得聯繫,提醒他們注意防範。」
林遠沉默了。他身在上海,沒有手機,無法聯繫阿榮旗。
「先不管那邊。」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不安,「當務之急是眼前的競賽。只有拿到好成績,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明白。我會持續關注霍明遠的動向,有異常第一時間匯報。」
林遠閉上眼睛。
窗外,上海夜色璀璨,霓虹燈閃爍不停。這座城市繁華喧囂,充滿機會,也充滿挑戰。
而他,林遠,一個來自內蒙古邊遠小城的少年,即將在這裡書寫屬於自己的傳奇。
2002年1月2日,冬令營正式開課。
上午是開幕式和分組講座,下午是第一次模擬測試。
林遠坐在考場裡,拿到試卷的那一刻,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第一題,平面幾何。
林遠快速掃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
不難。
他拿起筆,開始書寫。
而在千里之外的阿榮旗,一輛掛著北京牌照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入鎮子——這是霍明遠從北京帶來的心腹,不走本地人,不留痕跡。
一場針對林遠的調查,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