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深夜

2026-08-20 01:18:42 作者: 無聊鴉
  阿德利安沉默了。他想起幾個月前,在達拉然的商業街上,塞德里克推了推眼鏡,慢吞吞地說「學長你答應來找我討論法術構型的事,沒來」。他當時一拍腦門,說了句「抱歉,在導師那裡聊得太晚了」。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塞德里克。如果那次他赴約了呢?塞德里克會不會趁沒有旁人的時候,完成那個失敗的指令——用另一種方式,更直接的方式?

  「……所以這一次就基本可以確定是詛咒……額(說漏了嘴,趕緊改口),通靈邪教乾的。他們至少從半年前就開始策劃暗殺,說明從一開始這個組織就跟加林有聯繫。」他頓了頓,把目光從記憶里收回來,重新聚焦到桌面上那兩枚冰冷的信物上。「那麼洛丹倫王城那次呢?明明也是通靈邪教的刺客——後腦勺有邪教的刺青——那為什麼他身上要戴辛迪加的徽戒?銀松森林那次更離譜——整支伏擊隊伍,裝備精良,行動有素,頭目身上卻帶著激流堡第三營的制式徽章。這不是把『加林是幕後黑手』寫在腦門上嗎?」

  「兩種可能。」這次回答的是阿爾薩斯。他一直在旁邊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隻裂紋已經爬滿了整個表面的茶杯,但他始終沒有放開。「要麼他們之間表面合作,背地裡也在互相拆台——加林想殺你,辛迪加想殺你,通靈邪教也想殺你,但他們並不完全信任彼此,所以在執行任務時故意留下能追溯到對方的信物,以便一旦事敗,把嫌疑推給另外兩家。」

  「要麼——」阿德利安接過話頭,目光與阿爾薩斯在燭光中相遇,兩人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答案。「還有第四方勢力在渾水摸魚。也有人不想讓這三家聯手,所以故意在刺殺現場留下互相矛盾的證據,希望我們——或者聯盟——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家身上,從而忽略真正的操盤手。」

  「有這個可能。」茉德拉點了點頭,但她的表情並不輕鬆。「不過目前還沒有確切的證據。」

  阿德利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想他死的人多了,加林、辛迪加、通靈邪教,再多一個第四方也沒什麼區別。反正虱多不癢,債多不愁。但他還是在腦子裡把那幾個名字過了一遍——誰有動機,誰有能力,誰同時跟三家都有交集。一時半會理不清楚。

  「在洛丹倫境內,還能有哪方勢力既要我死,又具備組織刺殺的實力?」他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過,最後一個問題。加林勾結辛迪加還可以理解,畢竟他們都跟我有仇。但要跟通靈邪教搭上線,總得有個中間人。加林一個從小在激流堡長大的王子,上哪兒去找通靈術士的門路?總不會是克爾蘇加德親自上門推銷吧。」


  「這個我們也有考慮。」茉德拉將交叉的雙手放在桌面上。「目前最合理的推測是,辛迪加殘黨在長期活動於奧特蘭克廢墟期間,可能無意間接觸到了某些被封印的上古遺物——從目前的線索來看,極有可能是烏爾之書。你應該還記得,這本書正是阿魯高在銀松森林進行異界召喚實驗時使用的禁忌典籍。而辛迪加手中可能握有其殘卷或抄本,這些文獻成為了兩方之間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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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談得差不多了。壁爐里的最後一塊木柴在灰燼中塌了下去,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法奧大主教率先站起身來,雙手扶著桌沿,那雙布滿老人斑的手微微顫抖著,但聲音依然沉穩。

  「老朽得回去了。激流堡大教堂那邊還有一些可靠的老朋友,可以通過他們向城中傳遞消息,教會的渠道不適合公開露面,但影響力還在。佳莉婭,」他轉向身旁的公主,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溫和,「你是留在這裡,還是隨老朽一同回王城?」

  佳莉婭站起身來,撫了撫裙子上的褶皺,轉向阿爾薩斯,輕聲說道:「阿爾薩斯,我想在南海鎮多留幾日。上次那批定製畫框的事,還有些細節需要跟馬雷布先生當面商量。另外,前些日子新建的工坊已經投入運營了,我想考察下南海鎮的工匠招募和培訓流程,這對王城那邊的工坊管理也有借鑑意義。」

  阿爾薩斯用一種「你編,你接著編」的眼神看著她,但沒有出言反對。「也好。你留在這裡,可以繼續觀察南海鎮的工坊運作模式。另外,這些日子父王一直很掛念激流堡的事,你回頭寫封信給他,也讓他安心。」他說完,轉頭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分明在說「我已經看穿了但我不戳穿」。

  佳莉婭的耳根微微紅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了公主應有的端莊微笑,轉向阿德利安,語氣真誠而溫柔:「馬雷布先生,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上次在王城的畫店裡你教我透視法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你和我們米奈希爾家有這樣的聯結。我父王已得知此事,他讓我轉告你——無論你最終如何決定自己的身份,洛丹倫王宮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另外,我也隨時歡迎你來跟我討論繪畫。雖然你現在大概沒什麼心情畫畫。」

  阿德利安微微欠身,「多謝公主殿下。等這些事都結束了,我會去王城拜訪。」

  阿爾薩斯也站了起來,把那隻裂紋遍布的茶杯輕輕放在桌上。他走到阿德利安面前,兩人的身高几乎相當,目光在燭光中平直相對。


  「軍隊部署和外交文書的事,我會和茉德拉閣下一同安排。時間窗口有限,聯合部隊一旦開始集結,就沒有回頭路了。」他伸出手,語氣恢復了幾分慣常的從容,「珍重。」

  「珍重。」阿德利安握住他的手。

  吉安娜從茉德拉身後繞過來,在他身邊停了一下。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不大,但力度恰到好處——不是敷衍的觸碰,而是那種「我知道你現在什麼感受,但我不打算用廢話來安慰你」的拍法。

  「這就是貴族。」她的聲音不高,只有他能聽清,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燭火,「從小在宮廷里長大的人,對這種事的承受力比普通人強得多。雖然你不是,但你比很多人都處理得好。會沒事的。」

  阿德利安微微點頭。吉安娜沒有再說什麼,跟著茉德拉走出了餐廳。

  客人們陸續離席。霍拉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走廊盡頭,引著法奧大主教和阿爾薩斯往外走。馬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從院子裡傳來,馬蹄聲漸漸遠去,最終被夜風吞沒。

  餐廳里只剩下阿德利安和赫尼兩個人。壁爐里的炭火只剩最後幾塊暗紅色的餘燼,在灰白的灰堆里明明滅滅,把父子倆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壁上,忽長忽短。阿德利安走過去蹲下來往爐膛里添了幾塊新柴,用火鉗撥了撥,火焰重新躥起來,照亮了赫尼那張被淚痕和汗水浸透的臉。

  「老爹,別想太多。該去鎮公所去鎮公所,該練兵練兵,日子照過。」

  赫尼看著他,半晌,忽然擠出一個笑來。那笑容不算好看,嘴角還有點抖,但確實是在笑。

  「你小子,還教訓起老子來了。」

  阿德利安沒有回答,只是拿起火鉗又撥了一下柴火。火星從爐膛里飄出來,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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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二樓房間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他匆匆洗漱,換上睡衣,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方框,索多里爾河的水聲在夜色中若有若無地流淌。

  被子被掀開一角,一個溫熱的身體悄悄鑽了進來,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莉蓮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雙手環住他的腰。她的呼吸很輕,但心跳很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和他的心跳疊在一起。

  阿德利安也沒有說話。他伸手摟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聞到髮絲間那股熟悉的淡淡皂角味。窗外,最後幾片殘雪從屋檐上被風吹落,無聲地飄過紗簾,融入了索多里爾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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