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阿德利安是被一陣烤麵包的香氣叫醒的。
他睜開眼睛，發現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莉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床去了廚房。枕頭上還殘留著她髮絲間淡淡的皂角味，被角被她仔細地掖好，把他裹得像一隻準備過冬的蠶蛹。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陽光透過霜花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斑。新的一天，氣溫似乎又回升了一點，屋檐上滴著水，滴滴答答地敲著窗台。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腦子裡把昨晚的事重新過了一遍。身世、談判、條件、刺殺、塞德里克·沃倫——那個戴圓框眼鏡的書呆子學弟，居然是詛咒教派的探子。他閉上眼，想像塞德里克被導師抓獲時的場景：那雙總是躲在鏡片後面的眼睛，在被控制住的一瞬間，是驚恐，還是冷漠？
這些事想太多也沒用。他翻身起床，套上厚外套，用莉蓮之前幫他打好的熱水洗漱完，推開房門，走下樓去。
餐廳里已經飄著早餐的香氣。但坐在餐桌旁的只有兩個人——法琳不在，她天沒亮就去了民兵營地，說是新兵考核還剩最後幾個項目，今天上午就能全部收尾。長桌上擺著一盆熱騰騰的燕麥粥、一碟剛烤好的黑麵包、一小罐蜂蜜和幾片切得薄薄的醃肉。霍拉斯正在往茶壺裡續熱水，看到阿德利安，微微欠了欠身。
吉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照例放著一杯涼白開——但今天還算暖和，水面上沒有那層薄冰。她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遠處山崖上那片新出現的營地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神情中有一種和往日不太一樣的意味。
從子爵府二樓的窗戶往外看，剛好能看到山崖上那片深紅色的帳篷。在暮色中，那片紅色像是山崖上突然盛開的一簇異域花朵，與南海鎮灰白色的石牆、深綠色的松林和銀白色的雪地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高等精靈的審美一貫如此，喜歡在任何環境中刻意保持自身的優雅與疏離。
「早。」阿德利安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盛了一碗燕麥粥，往裡面加了一勺蜂蜜，「昨晚的後續討論還順利嗎？」
「軍事部署的大框架已經定了。」吉安娜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疲憊。她用小勺攪了攪杯里的涼白開，「唯一的問題是時間，聯合部隊的集結至少需要幾周，這期間加林不可能沒有察覺。」
「幾周已經很快了。光是協調幾個國家的指揮權和補給線，正常情況下拖上幾個月都不奇怪。這次這麼快，大概跟索拉斯陛下的狀況也有關係——茉德拉閣下他們顯然不希望再拖下去了。」阿德利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燕麥煮得軟糯，蜂蜜的甜味剛好壓住了醃肉的咸。
吉安娜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涼白開。就是這時，阿德利安注意到她今天的神情有一些微妙——比昨晚開會時放鬆了些，卻像是換了一種疲憊。昨晚會議結束後，她和茉德拉連夜與達拉然那邊通了魔法傳訊，確認了幾條關於詛咒教派在銀松森林邊緣活動的追加情報，一直忙到凌晨才休息。
「我今天要走了。」吉安娜放下杯子，「一方面是要回洛丹倫參與針對激流堡的協調部署，茉德拉閣下和我需要跟泰瑞納斯陛下的軍事幕僚團敲定具體的兵力配置和推進時間表；另一方面——」她頓了頓，露出一個阿德利安很少在她臉上見到的、帶著些許無奈又不好明說的表情，「某個大男孩昨天受了點刺激，需要安撫一下。」
那個「大男孩」指的是洛丹倫的王儲，未來的巫妖王，昨天在餐桌上一把捏碎了茶杯的那位。阿德利安在心裡默默吐槽：卡爾薩斯臨走前那句「營地設在吉安娜常去的山崖上」，殺傷力果然非同凡響。不過這種事他自然不會多過問——人家情侶之間的事，他一個外人插什麼嘴。
他快步上樓，從書房裡翻出一捆用麻繩紮好的圖紙。這捆圖紙是他這幾天晚上從礦井通風排水系統的工作間隙里抽時間整理的，每一張都經過反覆核算和修改。他把它夾在腋下回到餐廳，在吉安娜面前的桌面上攤開。
「這是什麼？」吉安娜低下頭，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張總圖上。
「中型蓋倫帆船的優化方案。」阿德利安的語速不自覺地快了一些，像每次談到技術問題時那樣，「上次你讓人送來的試航數據我全部看過了——不同海況下的航速曲線、滿載和空載時的穩性偏移、逆風航行的偏航角、以及船體在不同浪高下的縱搖和橫搖數據。根據這些數據，我對原版輕型蓋倫船做了幾處關鍵調整。艏樓進一步降低，取消了前船樓的冗餘結構，在船尾增加了一層半甲板，這樣重心更低，縱向穩性更好。船身加長了將近十五米，長寬比從原來的約四比一調整到了四點五比一，同時加深了吃水——這意味著同等風力條件下航速可以提升，同時載重量直接翻倍，達到了一千三百噸。」
他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名，指尖沿著船身的輪廓線滑動。「方形船尾的結構保留了，但內部肋骨的間距做了加密處理，增加了兩根加強縱桁——在逆風航行時船尾承受的側向力矩最大，這是輕型船在北海試航時暴露出來的問題，船尾肋板在側向力下出現了細微變形，當時造船廠的工匠用臨時加固撐了幾個航次，但長期不行。加密肋骨之後，這個問題可以根治。桅杆布局還是四桅，但主桅和前桅的高度各增加了大約百分之十，帆面積增大了不少，順風航速預計比輕型船提升一節半左右。另外——」他在船身側面的炮位標記上輕輕敲了兩下，「炮位布置也重新做了規劃。原有的輕型船隻在主甲板布置了單層側舷炮門，這艘中型船改為了雙層炮門布局——下層甲板可以配備你上次提到的新型顆粒火藥大炮，上層甲板保留輕型速射炮。之前你們反饋的試航數據里提到，輕型船在遭遇疑似斯托頌家族的私掠船跟蹤時，因為火力不足無法有效威懾，被迫改變航向繞行。這兩層炮門的火力配置足以讓任何私掠船在進入射程之前三思——而且在不依賴海潮賢者的情況下，依然能保持穩性。」
吉安娜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的疲憊被一種更強烈的光芒蓋過。她沉默了許久，然後才用一種阿德利安從未聽過的語調問道：「阿德利安，這麼重要的圖紙，你就直接送給我嗎？」
她的手指懸在圖紙上方，指尖離紙面只差毫釐，卻始終沒有落下——像是在觸摸一件還沒來得及被鑑定為真品的聖物。
阿德利安笑了笑。「這只是我閉門造車瞎琢磨的，還不一定靠譜。裡面有些設計只是純理論推演，比如那個雙層炮門的甲板承重結構，還有加密肋骨的應力分布——建造和試航過程中恐怕還會發現不少問題，到時候還得根據實測數據反覆調整。」他把圖紙重新卷好，用麻繩紮緊，推到她面前，「而且你在這裡幫過我不少忙。冷凝器的禁魔術式是你親手刻的，蒸汽機調試的時候你在旁邊用法術幫我穩定過搖杆，還有黑火藥的顆粒化配方——你要不要把當時幫我做過的測試數據列個清單，看該不該找我收費？」
吉安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依然很涼，但握力比任何一次都更堅定。
「那我就不客氣了。等這艘船的設計定型、首艦下水，我私人送你一艘——放心，海員我會幫你培訓好的，你不用自己操心怎麼開。」
阿德利安也微笑著握緊她的手。「一言為定。」
吉安娜走出子爵府大門的時候，晨光正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傾瀉下來，將她的金髮染成了一片淺金色。她沒有戴兜帽，法師長袍的下擺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腳下的石板路上還殘留著昨夜霜凍的痕跡。
阿德利安站在門口目送她離開，抬頭看了看遠方山崖上那片騷包的紅色營地，心裡默默給自己今天的日程加了一條：去會會另一位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