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關於赫尼·馬雷布子爵。無論我最終的身份如何變化,馬雷布子爵都是我的法定養父,撫養我十七年,在我一無所有時給了我一個家。我要求聯盟承認他為馬雷布家族的唯一合法族長,並確保他在希爾斯布萊德地區的一切現有權利不受損害。這不是請求。」
赫尼在角落裡猛地抬起頭,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阿德利安沒有看他,但放在桌上的手指朝他的方向微微張開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只有父子之間才能讀懂的手勢。赫尼把話咽了回去,低下頭,肩膀卻在輕輕顫抖。
「這不是問題。」這次說話的是法奧大主教,老人的聲音溫和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聖光祝福過的事實。「赫尼·馬雷布先生十七年如一日撫育你成人,這份恩義聖光見證,無人有權質疑。教會方面會出具正式文書,確認馬雷布子爵對你的合法撫養權,以及他在希爾斯布萊德地區的一切現有權利。」
「第三,如果索拉斯陛下成功獲救且願意復位,我要求在新政府中保留一個有實權的職位——不是虛銜,不是顧問,而是對政策有實際發言權的位置。如果他不幸已遭不測,我才會考慮繼承王位的選項。但即便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接受任何人以『擁立』為名,將我架空為傀儡。我不需要你們現在給我什麼承諾,但這一點我要先說清楚。最後一個條件——南海鎮現在的民兵規模是五百人,由高階聖騎士法琳·沙東布瑞克指揮。聯合行動期間,這支部隊不會編入別方戰鬥序列,而是作為獨立單位接受統一戰略協調。戰後新政府的軍事架構、地方防務劃分,我不會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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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薩斯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點了點頭。
「可以談。」
茉德拉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阿德利安從裡面聽出了一絲不太容易辨認的情緒——也許是意外,也許是滿意。
「馬雷布先生,」法奧大主教緩緩站起身來,雙手撐著桌沿,那雙渾濁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老朽再多言一句。你比你父親更早學會了一件事——索拉斯花了許多年才明白,力量若無智慧駕馭,只會傷及自身。而你今天展現出的智慧,讓老朽對聖光的安排多了幾分信心。」
阿德利安微微欠身。他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開口,聲音里某些被反覆壓制的東西可能會鬆動。他花了這麼大工夫逐一確認索拉斯的現狀、追問營救的可能性,不僅僅是為了表演給誰看——索拉斯對他而言確實只是一個名字,但他不能忽視這個名字對桌邊這些人的分量。茉德拉剛才提起索拉斯早年經歷時眼神里的柔情,法奧大主教默禱時閉上的雙眼,阿爾薩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們與索拉斯之間的情誼是真實存在過的,比他這個半路穿越來的便宜兒子要深厚得多。如果他表現得對生父的生死毫不在意,那他剛才建立起來的形象立刻就會從「有魄力」變成「冷血」。所以他把對索拉斯的關切放在了第一個問題的第一條,用自己的方式——問情報、問時間線、問營救的可行性——來表達。這是他目前能給出的最真誠的態度,也是這些大人願意看到的。
條件談妥之後,阿德利安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一枚銅質徽章——激流堡第三營的制式配發品,背面刻著「制式·第三營」。一枚銀質戒指——戒面磨損嚴重,刻著瓦杜斯家族的徽記。
「這些是兩次刺殺留下的信物。銀松森林那次,刺客的頭目身上搜出了激流堡第三營的徽章。洛丹倫王城巷子裡,推車刺客戴的是辛迪加核心成員瓦杜斯家族的舊戒指。既然加林同時勾結了通靈邪教和辛迪加匪徒,這兩批刺客背後的指使者究竟是誰?我不認為這些專業刺客會真的把能追溯到上級身份的信物帶在身上——太刻意了。」
茉德拉看了一眼桌上的徽章和戒指,目光在燭光中微微閃動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語氣平靜得有些反常。
「阿德利安,其實不是兩次。」
阿德利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你還記得剛才卡爾薩斯殿下提到,半年前達拉然抓獲一名通靈邪教秘密信徒的事吧。在那之後,肯瑞托上層的大法師們都秘密排查了自己手下的隨從和學徒。我原本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直到上次你回達拉然拜訪我時,帶來了赫尼·馬雷布先生的信——信中提到你剛回到南海鎮就陷入昏迷的消息。赫尼先生猜測你當時可能是進入了某種深度冥想,我看完就知道不對勁。那是一個極其隱秘的暗影詛咒——『奧術衰竭』。這種毒藥只對法師有效,通過干擾法力循環與潛意識層的聯結,逐步阻斷施法者從精神世界汲取奧術能量的本能。普通人接觸後不會有任何異樣,因為它根本不會作用於沒有法力池的軀體。但法師一旦中毒,症狀初起時與普通昏迷或深度冥想極為相似,難以從體徵上區分,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對方要選擇這種毒藥。隨著時日推移,中毒者的法力池會無聲無息地枯竭,最終在毫無知覺中停止心跳。不過下毒者大概沒有預料到一點——你昏迷兩天之後居然自己醒了過來,這大概是你遺傳了索拉斯陛下強大的體魄吧。在他們看來,這大概只是一次失敗的暗殺。」
阿德利安的瞳孔微縮了一下。他這個弱雞法師哪有什麼「強大的體魄」?他當然知道這幫人其實已經成功了,阿德利安的「前身」,那個真正的阿德利安·馬雷布早就死了,而自己這個叫「趙啟航」的猝死中年社畜的靈魂,在某種無法解釋的力量作用下穿越了層層維度褶皺,在莉蓮的哭喊聲中,從一具已經停止呼吸和心跳的軀體裡接管了阿德利安·馬雷布這個名字。但他不能說。他只是用了一個謹慎的措辭,輕聲問道:「這種毒藥,是通過什麼方式下毒的?」
「接觸。它需要附著在某件經常被攜帶的物品上,緩慢滲透,逐步生效。所以我把懷疑目標鎖定在你畢業離開達拉然時收到的餞別禮物上,寫信讓赫尼先生瞞著你,派人把那些禮物送到了達拉然。」
阿德利安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角落裡還紅著眼眶的赫尼·馬雷布。他想起克萊頓去達拉然送貨時說,子爵大人讓他給茉德拉閣下帶了大包小包的土特產——那大概就是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所以前陣子克萊頓去達拉然時——」
「是我安排的。他順路把最後一批禮物送到了達拉然。」赫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聲音已經恢復了幾分鎮定。
阿德利安重新轉向茉德拉,聲音沉了下來。「閣下查驗了那些禮物之後,找到了下毒的人?」
茉德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一本魔法理論筆記的封底內襯裡,藏了極小劑量的『奧術衰竭』粉末。毒性極其微弱,如果不是我專門用探查術逐件逐層掃描,根本不可能發現。而送那本筆記的人——」她看著阿德利安的眼睛,聲音輕而冷,「是塞德里克·沃倫。」
阿德利安的表情沒變。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節在桌布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塞德里克·沃倫。那個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瘦高個、說話慢吞吞的書呆子學弟。那個總是跟在他後面問「學長,這個法術構型我不太懂,你能不能幫我看看」的年輕人。那個幫他修正過魔力水晶鏈路計算、幫他測試過法術銘文穩定性、在他熬夜時給他帶過咖啡和餅乾的助手。他的學弟。他的助手。
他的暗殺者。
阿德利安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聲音里多了一絲沙啞。
「他成功了。」
茉德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阿德利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迅速補了一句:「我是說,我昏迷了整整兩天。如果那種毒藥真的致命,從結果來看,他幾乎成功了。只是我僥倖醒了過來。」他頓了頓,用了一個更安全的措辭,「他是怎麼交代的?」
茉德拉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阿德利安,目光里有一種審視,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被抓獲時,他試圖咬碎藏在後槽牙里的毒囊自殺,但被我用法術控制住了。後來通過一些……必要的魔法手段,我獲取了他意識中關於這個組織的已知信息。」
阿德利安在心裡吐槽了一句——不就是類似玄幻小說里的搜魂術之類的手段嗎,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法術,看來導師也不是什麼善茬。不過他嘴上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示意茉德拉繼續。
「他對教派的了解相當有限。只知道他們崇拜的神靈叫『巫妖王』,他的上線通過單向渠道與他聯繫——也就是說,上線可以給他下達指令,但他無法主動聯繫上線。暗殺你的任務是他接到的第一個正式指令。在你『失敗』地甦醒之後,上線沒有給出新的命令,所以他一直潛伏著。後來你重返達拉然時,他由於沒有收到新的指令,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藉口『討論法術構型』來增加與你的接觸——結果你太忙,忘了赴約。再然後,他就被我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