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沉默之後,阿德利安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個落針可聞的房間裡,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燭光鍍了一層冷鐵。
「諸位閣下,在討論任何行動方案之前,我需要確認幾個事實。」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桌邊,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勢讓他得以俯視桌上攤開的那些文件和地圖,也讓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表情——沒有眼淚,沒有憤怒,沒有那種被命運捉弄後的自怨自艾。只有一種經過反覆壓制後反而變得更清晰的專注。
「第一,關於索拉斯陛下的現狀。大主教閣下提到他已超過半年未公開露面,激流堡大教堂的密信是唯一的情報來源嗎?是否還有其他渠道——比如肯瑞托的情報網絡、洛丹倫的邊境巡邏報告——能夠交叉印證這一點?他是在何種情況下停止露面的?他最後的行蹤,是被軟禁在宮中某處,還是被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他的目光從法奧大主教移向茉德拉,又從茉德拉移向阿爾薩斯。語調平穩得近乎冷酷,但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切入了最關鍵的缺口——情報的可靠性、交叉驗證的渠道、具體的時間和地點。這不是一個被情緒沖昏頭腦的年輕人在發泄,而是一個正在評估戰場態勢的指揮官在收集第一手情報。他前世的年紀比在場的多數人都大,此刻稍微冷靜下來,便立刻意識到必須先確認索拉斯是否還活著。這不僅僅是為了「救出生父」——他對索拉斯沒有真正的父子感情,那只是他穿越後從未謀面的一個NPC。但桌邊這些人不一樣,他們對索拉斯·托爾貝恩的感情是真實的,是累積了二十年甚至更久的。就算只為這個,他也必須確認索拉斯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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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奧大主教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而深邃的眼睛凝視了阿德利安片刻。老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擔憂,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出於長輩的欣慰。
「馬雷布先生,請容我這個老頭子說一句題外話。聖光教導我們,在苦難中保持理性是一種美德。老朽一生見過無數人在命運的打擊下崩潰,也見過少數人把打擊磨成基石。你今天讓老朽想起了年輕時的索拉斯陛下——不是容貌,是你在面對巨變時表現出的那種令人敬畏的專注。他在戰場上也是如此,越是危急,越是冷靜。」
他頓了頓,微微欠身。
「關於你的問題——大教堂的密信並非唯一的消息來源。激流堡城內仍有效忠索拉斯陛下的老臣,其中數位在過去的幾個月中通過懺悔、禱告等隱秘形式,向教會傳遞過多封加密信件。這些信件的內容互相印證,都指向同一個事實:索拉斯陛下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在約六個月前,仲夏火焰節慶典期間。此後所有政務均由加林王子獨自頒布——包括調動軍隊、任免官員、簽署外交文書。按照斯托姆加德的律法,調動王國軍隊必須同時持有國王的印信與親筆簽署的調兵令。而最近一次針對塔倫米爾的辛迪加攻勢中,激流堡方面出動的第三騎兵並未攜帶索拉斯陛下的親筆調令,僅有王子手諭與王室印信。這從法理上構成了僭越。」
茉德拉接過了話頭:「法奧大主教的判斷與肯瑞托的情報一致。我們的調查員在追蹤通靈邪教的據點時,發現了多條指向激流堡王宮的線索。其中最關鍵的一條是——那個據點的運作需要大量經費和物資支持,而這些支持並非來自教派自身的募捐或信徒供奉。資金鍊的源頭被精心層層隱藏,但我們的調查員在其中一層發現了與辛迪加-激流堡軍火交易的流向完全吻合的記錄。這意味著辛迪加同時從兩方獲取資源——加林王子提供的軍火與經費,以及通靈邪教提供的邪術支持。如果索拉斯陛下仍在執政,絕無可能允許這種關係鏈在國境之內生根發芽。」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在消化這些信息。教會的情報來自於效忠索拉斯的老臣通過懺悔渠道的密報,肯瑞托的情報來自於對通靈邪教資金鍊的追蹤。兩條完全獨立的線,指向同一個核心結論:索拉斯已經失去實控權,加林極可能在未經國王授權的情況下調動軍隊、勾結外部勢力。再加上辛迪加同時從激流堡和通靈邪教兩方獲取資源——這意味著加林與通靈邪教的勾結可能比他想像的更早、更深。
「第二,」他繼續追問,語速比剛才稍快了一些,但每個字依然清晰,「如果索拉斯陛下確已被軟禁,教會方面是否掌握他被關押的具體地點?激流堡王宮的地牢,還是某處偏僻的獵場行宮?如果有確切位置,是否存在武力營救的可能性?如果沒有——我們是否至少能確認他仍然活著?」
法奧大主教微微垂下眼帘。
「具體關押地點尚未確認。但老朽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效忠索拉斯陛下的老臣中,有一位在約三個月前通過懺悔渠道傳遞了一份名單——一份據稱仍忠於陛下的大臣與軍官名錄。這份名單上有十餘個名字,分布在王宮守衛、城防軍和幕僚團中。如果陛下已遭不測,加林王子沒有必要保留這些人的職位,更沒有必要讓他們繼續在王宮中活動——他完全可以在過去半年內逐一清洗,換上自己的親信。但他們仍在原位。這是一個間接但有力的信號:索拉斯陛下很可能還活著。加林需要留著這些老臣,因為他還沒有膽子公開宣布國王駕崩,而只要國王還『活著』,他就需要用這些老臣來維持朝廷運轉的表面合法性。」
阿德利安輕輕點了點頭。他注意到阿爾薩斯的坐姿比剛才更緊繃了——不是因為焦慮,而是因為一直在克制著某個問題。阿德利安決定在阿爾薩斯插話之前,先把最後一個問題拋出來。
「第三,也是最後一個問題。」他環顧桌邊每一個人,語氣不緊不慢,但分量明顯加重了。「諸位閣下告訴我這一切,顯然不是為了讓我認祖歸宗。你們認為我是索拉斯之子,擁有法理上的繼承資格。那麼假設我確認了自己的身份,接下來你們期望我採取什麼行動?是公開宣稱繼承權,以激流堡合法繼承人的身份向加林施壓?還是作為聯盟介入的本地法理依據,在軍事行動成功後參與新政府的組建?或者還有第三種方案——你們已經有了初步的構想?」
阿爾薩斯終於等到了他可以回答的問題。他看了一眼茉德拉,確認她沒有先開口的意思,便直起身來——背脊比往常更挺,這讓他的聲音被賦予了更多的正式意味。
「聯盟的要求很簡單:第一,你公開承認你是索拉斯之子,斯托姆加德王位的合法繼承人;第二,聯盟會以『恢復斯托姆加德合法君主制、確保區域安全』的名義組建聯合部隊進駐激流堡,為後續的你繼承王位掃清障礙。在那之後,聯盟將承認你是斯托姆加德的合法國王,並與你建立正式外交關係。」
「合法國王。」阿德利安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調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他坐回椅子上,沉默的時間比回答前兩個問題時更長。壁爐里的柴火爆了一聲,火星濺在鐵欄上,又迅速熄滅。等他再次開口時,語氣里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殿下給出的前景很宏大。但我不得不問幾個更實際的問題。加林目前實際控制著激流堡的軍隊和財政——聯合部隊當然可以碾壓他的軍力,但戰後呢?索拉斯陛下如果成功營救並確認身體健康、神智清醒,他的存在本身就會讓我的『繼承權』變得極其微妙。他是正牌國王,我只是一個半路認回來的私生子。在激流堡大和貴族的眼裡,索拉斯復位才是正統。到那時,我的位置是什麼?一個備用的繼承人?一個在某些特定議題上可以被聯盟拉出來當牌打的工具?我不懷疑諸位的誠意,但我需要一個更具體的答案。」
他把手從椅背上拿下來,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因此,在決定是否接受殿下的提議之前,我希望先就幾個條件達成共識。這些條件不是為了討價還價,而是為了確保在行動成功後,各方的利益都能得到妥善的保障,而不是留下一個需要在日後用更多代價來彌補的爛攤子。」
阿爾薩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打斷他。茉德拉則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第一,關於南海鎮的地位。馬雷布子爵領及其屬民在此次行動中承擔了巨大的風險——恕我直言,殿下剛才也聽到了,加林對我的追殺從數月前就已開始,這次聯合行動一旦發起,南海鎮將是激流堡反擊的第一線。因此,我要求聯盟——以及未來的激流堡新政府——以正式條約的形式承認馬雷布子爵領在現有希爾斯布萊德丘陵領土範圍內的自治權。具體邊界可以參考洛丹倫現存的地方自治憲章先例。」
「可以。」阿爾薩斯點了點頭。「洛丹倫王室可以作為擔保方。具體邊界和自治權限,我們可以參考洛丹倫地方自治憲章先行擬定,在南海鎮的地位獲得正式承認之前,維持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