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的呼吸輕了半拍。他下意識地去看赫尼。赫尼低著頭，雙手攥著桌布，指節白得發青。他沒有抬頭，但阿德利安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是的。」茉德拉也看向了赫尼，每次開口都小心翼翼，怕驚散這個老人最後一點平靜。「就是赫尼·馬雷布先生的妹妹，澤維婭·馬雷布。但天不遂人願，這段地位懸殊的感情，最終還是沒能走到最後。兩年後——也就是黑暗之門開啟前半年——索拉斯被當時的斯托姆加德國王、他的父親強行要求與巴羅夫家族聯姻。巴羅夫家族是奧特蘭克王國最顯赫的貴族，領地橫跨半個奧特蘭克帝國，希爾斯布萊德丘陵也是他們的勢力範圍。與巴羅夫家的聯姻對斯托姆加德而言至關重要，它將為王國帶來穩固的西部邊疆和對抗巨魔所需的物資與人力。索拉斯抗爭過，但最終——在父親的威壓和王國利益的重壓下——他還是屈服了。他當時並不知道，澤維婭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餐廳里安靜得連壁爐里柴火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佳莉婭低著頭，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早已從父親那裡聽過這段往事，但在燭光下親耳聽到那些細節，還是讓她感到一陣無言的沉重。阿隆索斯·法奧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為某個早已逝去的靈魂默禱。吉安娜沒有再看阿德利安，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金色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澤維婭被拋棄後，回到了希爾斯布萊德丘陵的家中。」茉德拉轉向赫尼，在赫尼驚愕的目光中緩緩開口，「馬雷布先生，接下來的事，還是你來說吧。」
赫尼·馬雷布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動作艱難得像是背上壓著一座山。他伸手扶了一下桌子，手指無意識地摸索著茶杯邊緣，碰得杯身微微晃動。但當他抬起頭直面阿德利安的時候，聲音卻比剛才平穩了許多。那些在法庭上、在鎮公所里、在洛丹倫稅務官面前練出來的語言習慣，在這最艱難的時刻反而成了他唯一的支撐。
「茉德拉閣下說的這些，都是真的。但我可以對著聖光起誓——在得知澤維婭懷孕的消息之前，我對她和索拉斯殿下的事一無所知。她只告訴了我一個人，連父親和母親都沒來得及知道。她讓我發誓永遠不要去找索拉斯殿下。她說他不欠她什麼，她只希望孩子能平安生下來，長大成人。」他的眼眶紅了，但嘴唇不再哆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用力得發顫。「孩子出生的時候遇到了難產。領地里沒有牧師，只有一個接生婆。孩子活下來了——澤維婭卻沒有。她最後跟我說的話是：哥哥，替我把他養大。」
他把那雙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按在桌面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我沒有子嗣。阿德利安——不，索拉斯之子——從那天起，就是我的兒子。」
阿德利安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以為自己會震驚，會憤怒，會有一瞬間的天旋地轉，就像在塔倫米爾第一次看到屍體時那樣，胃裡翻湧，手腳發涼。但沒有。也許是因為他早就猜到了——從加林看他的眼神里那絲不屬於陌生人的憎恨開始，從皮特說「那個人跟您長得有點像」開始，這個答案就一直懸在他的意識深處，只差被人用語言捅破最後一層窗紙。而他之所以沒有主動去捅，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一旦捅破了，老爹就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赫尼面前。赫尼低著頭不敢看他。阿德利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赫尼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到阿德利安的臉在燭光中顯得異常平靜。然後阿德利安輕輕嘆了口氣，伸出雙臂，把這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老頭緊緊抱進懷裡。
「在我眼裡，你就是老爹。永遠都是。」
赫尼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把臉埋在兒子的肩窩裡，喉嚨里擠出一聲被壓了十幾年的哽咽，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碎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完整了。
室內安靜了片刻。佳莉婭輕輕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法奧大主教低下頭，合上雙眼。吉安娜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茉德拉看著赫尼的背影，又看了看阿德利安，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阿爾薩斯忍不住傾身向前想說什麼，被佳莉婭輕輕按住胳膊，用眼神制止了他。他看了姐姐一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靠回了椅背。
過了好一會兒，阿德利安才放開赫尼，讓老爹重新坐回椅子上。他轉身面向阿爾薩斯，神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鎮定。他前世的年紀比在場多數人都大，此刻稍微冷靜下來，便立刻意識到接下來的問題才是今天這場會議真正的核心。既然眾人已經把自己的身世查得如此徹底，這次來顯然不是為了敘舊。
「王子殿下，所以你們這次來，是要讓我參與斯托姆加德王位繼承權的爭奪嗎？」
阿爾薩斯顯然沒料到阿德利安會如此直截了當。他原本準備了至少三個過渡方案，從委婉暗示到循序漸進，每一個都有詳細的措辭腳本。但阿德利安跳過了所有的鋪墊，直接把底牌翻了出來。阿爾薩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茉德拉，像是在求助。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阿隆索斯·法奧開口了。老主教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被聖光浸潤過的鐘聲，緩慢而不可抗拒地鋪滿了整個房間。「我們今天來，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根據激流堡大教堂送來的密信——以最隱秘的渠道，由我親自拆閱——索拉斯國王已經接近半年沒有公開露面了。激流堡所有的政事、軍務，全部由加林王子一人裁決。」
阿德利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您的意思是，加林不僅向我出手，甚至還……」
「沒錯。」接話的是茉德拉。她的表情比方才更加凝重，雙手交握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根據教會和肯瑞托各自獨立獲取的情報綜合判斷，我們有理由懷疑——索拉斯·托爾貝恩陛下可能已經被加林王子軟禁，或者，也可能……」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說什麼。阿德利安想起前世記憶里加林·托爾貝恩三年後弒父篡位的劇情。但那個時間點分明是黑暗之門二十或者二十一年，阿爾薩斯弒父之後，而不應該是現在。他沉默了片刻，環顧餐桌上的每一張臉——阿爾薩斯的憤怒，佳莉婭的擔憂，茉德拉的沉重，赫尼老爹尚未褪去的淚痕，吉安娜始終沉默的低眸。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鐵欄上，又迅速熄滅。他忽然意識到，蝴蝶翅膀扇動的風暴遠比他預想的更大：加林在刺殺自己失敗後從未停止過任何動作，每一步都走得更急、更深、更不計代價。如果他已經和詛咒教派勾結，如果他覺得自己正在被來自南海鎮的壓力步步緊逼……那麼原本三年後才會發生的事，提前到現在，未必不可能。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去，窗外只剩最後一抹灰藍色的餘暉，貼著遠處的山脊線，正被夜色從下往上一寸一寸地吞沒。壁爐里的柴火燒到了盡頭，幾塊暗紅色的木炭在灰燼中明明滅滅，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霍拉斯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進來過，給桌上添了幾盞油燈，又無聲地退了出去。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德利安身上，等著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