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薩斯帶著女遊俠離開後，餐廳里的氣氛卻沒有絲毫鬆動的跡象。壁爐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鐵欄上，又迅速熄滅。霍拉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廚房門口，佝僂的背影在門框邊停了一瞬，然後無聲地消失在走廊深處。他大概早就察覺到了什麼——這個在老馬雷布家服務了幾十年的老管家，對主家的秘密知道得比誰都多，只是從來不說。
茉德拉看著阿爾薩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個動作很輕，但阿爾薩斯顯然接收到了——他的肩膀幾不可見地沉了一下，胸腔起伏了兩次，臉上的陰雲便收斂了大半。王儲終究是王儲，兩次呼吸的工夫，他已經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靜從容的洛丹倫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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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目光轉向阿德利安時，那份從容又出現了裂痕。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在中途卡住了。阿德利安看到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移開視線，轉向了赫尼·馬雷布。
「馬雷布子爵。」阿爾薩斯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措辭也比剛才對卡爾薩斯說話時溫和了許多，像是特意把王室威儀收斂了起來，「關於阿德利安先生與索拉斯·托爾貝恩陛下的關係，我也是出發前才聽父王提起這段……往事。具體情況，可否請你來介紹？」
赫尼·馬雷布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灰白色。
不是緊張時的蒼白，也不是受驚時的慘白，而是一種被抽走了所有血色的、像陳年石膏一樣的灰白。阿德利安認識老爹十幾年，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出現這種顏色。赫尼從主位上站起來，動作僵硬得像是關節生了鏽，手指在桌沿上撐了一下才勉強穩住身體。
他全都明白了。為什麼今天的會議會有王子和公主同時到場。為什麼阿爾薩斯會在卡爾薩斯離開後特意把自己父子留下。為什麼那些大人物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飄向阿德利安。他原本以為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會議只是圍繞激流堡與洛丹倫的領土糾紛——他坐在主位上，聽著那些高來高去的軍事術語和政治辭令，雖然插不上話，但還能勉強跟上節奏。直到剛才阿爾薩斯以「人類王國內部王室事務」為由請走了卡爾薩斯，卻唯獨留下自己父子倆，他才感覺到不妙。現在阿爾薩斯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全明白了。
燈光下，赫尼頭頂那片本就稀疏的頭髮被汗水浸得透濕，幾縷殘存的髮絲可憐巴巴地貼在頭皮上，「巴拉丁海灣」真的變成了海灣——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在鬢邊匯成兩條亮晶晶的細流。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幾下，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但無論怎麼努力都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茉德拉輕輕嘆了口氣。「別為難他了，還是我來說吧。」她的聲音不大，但赫尼像是被赦免了一樣，肩膀猛地塌了下去，重新跌坐回椅子裡，雙手交握著擱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阿德利安挺直了後背。從塔倫米爾那一夜到現在，他一直懷疑自己的身世。皮特說「那個人跟您長得有點像」的時候，他站在水窪前對比過自己和加林的倒影；加林在洛丹倫王城巷子裡安排刺殺的時候，他從刺客的裝備和行事作風裡聞到了某種屬於貴族私兵的烙印；今天卡爾薩斯在離開前故意用那座營地挑釁吉安娜和阿爾薩斯，他卻在那一瞬間想起了另一件事——幾個月前銀松森林的伏擊，頭目身上那枚激流堡第三營的制式徽章，以及巷戰中那個推車刺客後腦勺上統御之盔的刺青。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只是他一直缺少最關鍵的那塊拼圖——動機。為什麼是激流堡？為什麼是加林？為什麼一個王子要不計代價地追殺一個鄉下子爵的兒子？
現在這塊拼圖要落下來了。
茉德拉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但阿德利安知道她看的不是牆，而是某種更遙遠的、被時光掩埋的東西。
「這事還要從二十年前說起。」她的語調褪去了方才那種官方會議上的公事公辦，變得低緩而柔和，像在翻一本舊書，紙張已經泛黃髮脆，翻得慢了才不至於碎。「『托爾貝恩』——你們都知道這是激流堡王室的姓氏，但很多人不知道，這原本並不是一個姓氏。」
她抬起眼，掃了一圈桌邊的年輕人，在佳莉婭臉上停了一瞬。佳莉婭微微點頭，顯然她已從父親或阿爾薩斯口中聽過這段歷史。
「兩千八百年前，阿拉索帝國的索拉丁大帝將『托爾貝恩』這個稱號賜予一位名叫伊格納烏斯的勇士。在古阿拉希語中，這個詞的意思是『巨魔殺手』——不是簡單的榮譽頭銜，而是用無數場戰鬥、無數顆巨魔頭顱換來的血誓。他用一柄戰斧在巨魔戰爭中最慘烈的戰場上殺出了人類的退路，也讓巨魔第一次學會了懼怕人類。隨著時間推移，這個稱號便被他的後代沿用，最終固定為了家族的姓氏。他的子孫以此為榮，也以此為誓——每一代『托爾貝恩』，都必須用自己的一生去證明，他們配得上這個名字。」
茉德拉停了一拍，聲音更低了。
「而索拉斯·托爾貝恩，」她輕輕吐出這個名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他的前半生，就是一部與巨魔無休止的戰鬥史。斯托姆加德王國位於東部大陸中部、巨魔出沒之地的核心地帶，也是人類七國對抗巨魔的最前沿。索拉斯還未成年時，就已經披甲上陣。他的勇武之名在那時就已經冠絕艾澤拉斯，不是靠出身，不是靠血統，是靠他親手斬殺的巨魔——多到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人們敬畏地稱呼他為『托爾貝恩』，不是因為他繼承了那個姓氏，而是因為他讓人們重新回憶起那個姓氏所代表的的含義。」
阿德利安注意到，導師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倍。她的眼神也變了——不再是肯瑞托六人議會大法師那種冷靜如冰的審視，而是一種更柔軟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的東西。她年輕的面孔和灰白色的髮髻在燭光中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仿佛那張二十多歲的面容只是某種魔法維持的表象，而只有那雙灰色的眼睛真正承載著她經歷過的歲月。
有那麼一瞬間他下意識地朝茉德拉的方向側了側頭，心裡無端冒出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茉德拉閣下剛才提到索拉斯的時候表情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她該不會也……不，不可能。這種劇情太狗血了，連前世的三流穿越小說都不會這麼寫。他趕緊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正襟危坐，準備認真聽。但甩歸甩，那個念頭在腦海深處還是留下了一絲微弱的回音，讓他不敢再直視導師的表情。
茉德拉沒有注意到學生的內心戲。
「作為斯托姆加德王國的王儲，他是整個人類七國共同崇拜的英雄。洛丹倫、暴風城、達拉然、庫爾提拉斯、吉爾尼斯、奧特蘭克——每一個王國的年輕人都以他為榜樣。而每一個王國的適齡女子，有多少人傾慕他……大概他自己也記不清。」
說到這裡，茉德拉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旁人也許沒有注意到，阿德利安注意到了。他心中一凜，但面上紋絲不動，心裡那隻剛才被壓下去的荒謬念頭又悄悄冒了個頭。但他再次把它按了下去，強迫自己認真聽。
「公主、女伯爵、大法師——包括奎爾薩拉斯的幾位高等精靈貴族女性——主動示好的不計其數。但索拉斯這個人，從來不被地位和頭銜吸引。」
茉德拉的嘴角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那不是取笑，更像是苦澀的懷念。
「他偏偏愛上了一個人。一個希爾斯布萊德鄉下男爵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