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逐客令

2026-08-20 01:18:40 作者: 無聊鴉
  阿爾薩斯沒有再說話。他的臉色從「陰沉」變成了「被冰封」——不是害怕,而是憤怒。自己國家的醜事被卡爾薩斯親口說出來,而他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他可以容忍卡爾薩斯的詭辯,也可以承認奎爾薩拉斯的外交利益,但這件事不一樣。克爾蘇加德的邪教組織是在洛丹倫境內滋生壯大的,而激流堡居然成了它的庇護者,他作為洛丹倫的王儲當然是責無旁貸,作為聯盟的盟主,他也不得不承擔相應的責任——而這一切,都被他的情敵當面用一種極盡諷刺的優雅語調揭露了出來。

  阿德利安坐在角落裡,大腦飛速地運轉著。他前世在遊戲裡見過詛咒教派的劇情——克爾蘇加德在洛丹倫北部建立了這個邪教,最終被阿爾薩斯率領的遠征軍剿滅,克爾蘇加德本人在臨死前警告阿爾薩斯「在諾森德等著你的遠不止死亡」,然後阿爾薩斯拔出霜之哀傷,一步步走向墮落。這些他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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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加林·托爾貝恩跟詛咒教派勾結?他翻遍腦子裡的遊戲記憶,也沒找到這一段。三年後加林確實會弒父篡位,但那是因為加林主張放棄被亡靈天災包圍的激流堡、帶領民眾遷往海上避難,而索拉斯國王堅持要守衛自己的家園。父子之間的裂痕最終以加林發動政變、索拉斯被殺收場,從頭到尾跟詛咒教派沒有關係。

  怎麼現在變成加林跟詛咒教派扯上關係了?

  他下意識地皺著眉,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摩挲。如果詛咒教派真的在激流堡境內設有據點並得到了王室默許,那意味著加林比魔獸官方劇情中更早、更深地接觸了通靈術,這可能是自己穿越帶來的蝴蝶效應——加林在刺殺阿德利安失敗後,失去了削弱馬雷布家的最佳時機,而激流堡介入希爾斯布萊德的行動也接連受挫。在這種情況下,加林可能會尋求某種更強大的力量以扭轉劣勢,而克爾蘇加德正好需要更多的政治庇護和資源來擴展教派勢力。兩者一拍即合。

  但問題是——他的「前身」在這個世界裡存在時,激流堡為什麼沒有走向這個黑暗的轉折?按照原本的時間線,那個「正常」的阿德利安應該在從達拉然回南海鎮的途中被加林派出的刺客毒殺成功了,南海鎮的鎮長繼承人死於非命,赫尼·馬雷布不可能有心思搞什麼改革擴軍。加林不需要冒險與詛咒教派合作,他逐步滲透希爾斯布萊德地區的計劃也有一定勝算。而現在阿德利安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還把南海鎮變成了一個軍事要塞、經濟中心和科技孵化器,逼得加林鋌而走險。這或許就是蝴蝶翅膀第一次扇動的方向。


  「綜上所述,」茉德拉的聲音將阿德利安的思緒拉回餐桌,「達拉然方面認同奎爾薩拉斯參與本次共同行動,一同向斯托姆加德王國施加必要的壓力,要求其對上述所有行為作出解釋。」

  卡爾薩斯微微欠身:「逐日者家族願意為此提供必要的協助。」

  阿爾薩斯沒有說話。他看向吉安娜。吉安娜迎著他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歉意,但語氣同樣堅定:「普羅德摩爾家族也持相同立場,在海上——以及在某些涉及航海安全的特定事務上——可以提供必要的支持。」

  阿德利安注意到她說的是「普羅德摩爾家族」,不是「庫爾提拉斯」。在座的人里,大概只有他聽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斯托頌家族的事還沒有公開,但吉安娜顯然打算借這次聯合行動的機會對斯托頌家族的勢力下手。如果聯盟和奎爾薩拉斯共同出兵激流堡,庫爾提拉斯的海上力量必然會參與封鎖激流堡的海上通道。而負責海上支援的艦隊由誰指揮?當然是普羅德摩爾家族。一旦掌握了海上指揮權,斯托頌家族就不得不服從調度,任何拖延、避戰、暗中通敵的行為都會被拿到桌面上來。到那時,收拾斯托頌家族就不是普羅德摩爾一家的事——而是聯盟整體安全的需要。

  阿爾薩斯無話可說了。他環顧四周。阿隆索斯·法奧微微點了點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夕陽的餘暉,深不見底。吉安娜的立場已明。連茉德拉和達拉然都站到了支持奎爾薩拉斯的一方。

  他收回目光,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用一種不容協商的語調開口道:「那麼孤代表洛丹倫,同意奎爾薩拉斯以觀察員與協作方的雙重身份參與本次聯合行動。具體的軍事部署方案,需要各方共同商議。」

  接下來的討論對於阿德利安來說基本上是一團迷霧。倒不是他聽不懂行軍路線和兵力配置,而是他根本沒有發言權,只能坐在角落裡當一個盡職盡責的背景板。各方的博弈在軍事細節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洛丹倫堅持由聯盟軍隊擔任主力,在陸路從希爾斯布萊德北部向阿拉希高地推進;達拉然則提議由肯瑞托的法師團提供魔法支援,同時要求在戰後對激流堡的魔法研究和禁忌實驗進行獨立調查;卡爾薩斯則巧妙地將奎爾薩拉斯的位置定位為「輔助兵力」——高等精靈的遊俠部隊可以從海路和辛特蘭山區協助封鎖,同時提供情報支持,但不承擔主力進攻的責任。


  每一個細節都在拉鋸。主攻方向是走陸路還是水陸並進,法師部隊是前置還是後置,激流堡投降後由誰來執行軍事管制,誰有權調查和審訊俘虜——這些問題被翻來覆去地討論、修正、再討論。阿德利安聽著聽著,目光開始飄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從正午的明亮變成了下午的暖黃,又從暖黃變成了傍晚的灰藍。

  赫尼老爹坐在主位上,已經完全放棄了參與討論的嘗試。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拇指偶爾轉幾圈,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然後迅速放下。當討論進行到「希爾斯布萊德地區的防務移交問題」時,他終於等到了一句他能聽懂的話——茉德拉說了一句「馬雷布子爵領的民兵在過去數月內已經證明了自己有能力保衛本地領土」,眾人集體朝他這邊看了一眼,他趕緊坐直了身體,微微點頭。然後討論繼續,他又縮回了椅子上。

  太陽終於西斜到了窗外那棵老橡樹的枝丫後面。陽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透過窗戶在長桌上投下一條條斜長的光帶。霍拉斯悄悄走進來點亮了壁爐和幾盞油燈,又悄悄退了出去。阿德利安注意到老爹的茶杯已經空了至少一個鐘頭,但沒有人給他添茶。

  終於,各方達成了一個初步協議。協議的具體內容阿德利安沒記住——不是不想記,是討論過程中被各方反覆修改了太多次,最後的版本已經和最初的草案相去甚遠。但他記住了幾個關鍵點:聯合部隊將由洛丹倫指揮,達拉然提供魔法支援,奎爾薩拉斯以協作方身份參與並提供情報與海上輔助;行動目標是對激流堡形成軍事威懾,逼迫索拉斯國王就前述各項指控作出正式回應;如果外交施壓失敗,再考慮升級為軍事行動。

  然後,阿爾薩斯放下手中的文件,轉向卡爾薩斯,嘴角微微上揚,用那種「接下來就不麻煩您了」的語氣開口:「逐日者殿下,接下來的議題涉及人類王國內部的王室事務——有些事不太方便讓外人旁聽。請見諒。」

  這不是請求,是逐客令。晚宴的客人被禮貌但不容拒絕地送出門外,但這一次輪到卡爾薩斯成為了那個被請出去的客人。

  茉德拉沒有提出異議。阿隆索斯·法奧抬起那雙渾濁而深邃的眼睛看了阿爾薩斯片刻,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吉安娜也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在阿德利安臉上一閃而過,那眼神裡帶著一絲「大概猜到了」的瞭然。

  卡爾薩斯眼角的肌肉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他那一套關於外交利益、千年傳統的雄辯此刻全部失效,因為這是人類王室內部事務,和奎爾薩拉斯沒有一絲關係。不過他還是保持著風度,站起身來,撫了撫衣襟上的褶皺:「既如此,孤先告辭了。」

  他走到阿德利安面前停下腳步,臉上重新掛起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孤還有一些商業上的事宜需要與馬雷布先生商議,不過今日天色已晚,待諸位會議結束恐怕已入深夜。明日一早,請移駕孤的臨時營地一晤如何?」

  「殿下誠意邀請,在下自當前往。不知殿下的營地設在何處?」

  卡爾薩斯的表情忽然變得更加意味深長,就像雙人相聲的逗哏遇上了一個合格的捧哏。他微微一笑,用一種「剛想起來」的隨意語氣說道:「這個嘛,孤來的路上經過貴鎮的民兵訓練營地,發現營地西邊山頂上的雪景頗為不錯。更巧的是,那座山崖上似乎還殘留著某種——孤感到相當熟悉的法力波動,倍感親切。於是就把臨時營地設在那裡了。」

  阿德利安下意識地側過頭。

  吉安娜右手手指揉著額角,眼睛盯著桌面,一副傷腦筋到不想說話的表情。

  阿德利安又偷偷看了一眼阿爾薩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依然保持著王儲應有的莊嚴。但他手裡的茶杯表面已經布滿了裂紋,從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那些裂紋不是在杯子裡面的,是從裡面往外裂的,像是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凍結後又被捏了一下。深褐色的茶液正沿著裂縫緩緩滲出,浸濕了鋪在桌上的亞麻桌布。

  「……期待與殿下明日會面。」阿德利安用儘量平穩的語調把話接完。

  卡爾薩斯微微一笑,轉身走出餐廳。深紅色的長袍在門口一閃而逝,那名女性精靈遊俠緊隨其後,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門關上了。

  餐廳里的氣氛變得更加緊繃——不是針對彼此的,而是所有人都在等著阿爾薩斯說話。佳莉婭投來擔憂的目光,阿隆索斯·法奧微微抬起頭,眼神像是洞悉了一切卻又保持沉默。赫尼老爹終於放下了那個空茶杯,偷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阿德利安看著吉安娜揉額角的側臉,心想:今天這場棋局其實只走了一半,其中一位棋手就離開了——阿爾薩斯在政治博弈上贏了,卡爾薩斯卻在臨走前用一座營地、一句譏諷,扳回了一城。

  而留下來的那個棋手,正坐在桌前,手裡還捏著一隻裂了紋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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